坐定愁城

层楼终究误少年

蹭他的出租车去补习班,霸占副驾驶的坐,看他扳下空车的牌子也不给钱。计价器过一个红绿灯就跳一番,他咬着没燃的烟在每个等待绿灯的空隙控诉我。

可红绿灯拦不住他蓝壳儿的小破车,突突来突突去,把它开成城市小跑的架势。风稀里哗啦涌进来,外头店铺的招牌花成片,像是用手抹晕开的蜡笔画。

他最后把车停在清真寺前头一点点的地方,两片衣领还牵着风未逃脱的尾巴,很得意似的在下颚两侧和锁骨之间摇头晃脑。他冲我笑笑,嘴里吹出一窜装腔作势的口哨。他矮着脑袋跟我道别,虎牙戳在下唇上一下下,又收两瓣唇里。

油门一轰,他的蓝壳儿小车又突突地跑了,像是没什么能拦地住他,他快得过五月不善良的阳光,快得过携尘逃走的风,快得过那颗虎牙倏尔一闪的瞬间——

他还好年青的。

那眼神稠得很,稍稍碰上,我便挪不开眼,像被粘住了一般,可我喜欢。

那眼神又滚又烫,会说话一般,教我忍不住就倾述衷情。唯一能碍住我的,则是骨子里最后那点自持和别扭。可它们沉在了情字给的所有欢愉下,再难浮上来。

他要比我晚生好多,年纪轻轻,衣衫和未来都是五彩斑斓的,像炸开的霓虹灯。

夏晚风稠,人声和温度搅得我心里发烫,因而生出厌烦来。我啧嘴叫他赶紧滚蛋,他挡着我吃饭的道路,路边摊上的煎饼果子马上就收摊走人,我全天唯一一口食要给他拖走了。

我急得要从他身侧通过,挂在皮带上的钥匙勾开了他花里胡哨的衣角。我突然停下看着他,心想这样乱七八糟的衣服我也曾穿过。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儿抓住我,比我更急,他说你听我说完。


“我想回到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失笑,新时代的少年见过多少新奇玩意儿,非得惦记我那个年纪,惦记那些大而浮夸的招牌。我张口想训斥他扯淡,但那个煎饼果子摊主骑着小三轮慢悠悠走了,我彻底沉下心来,连训斥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饿得心慌,看着那张眉头紧蹙的面孔心慌。他未经事的目光纯粹坦然,连不知所措地抿嘴都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我猜可能是冒泡的汽水,含一口进嘴,气体就咕噜咕噜满嘴乱窜,窜到胃里,我就该疼了。

我挥挥手,想有一个不被疼痛吵醒的夜晚。

如果醒来,我就能听见胃里那一窜不能消化的气泡,呆在我酸腐的胃液里。


“我想看看那个年代的你——想看你穿花里胡哨的衬衣,下摆扎进腰间油亮的皮带里。想看你顶着蓬松的中分头——是蓬松的,因为你总不喜欢摸发胶——在歌舞厅斑驳的灯光里蹦迪,看人家姑娘一条腰带系起来的年轻腰肢。想看你叼着冰棍儿,拎着汽水瓶,转过一条窄窄的巷口,对每个摊面儿里的主人打招呼,笑嘻嘻地,很洋溢,一口白牙一定漂亮得不行。”

他得意地咧嘴笑着,知道我拿他无法,就变本加厉。 他多年轻,身上炸开霓虹斑斓,笑容里也溅上了。

他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下摆随意塞进裤腰里,头发蓬松地梳成中分。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站在那个霓虹灯来回闪映的歌舞厅招牌下,站在我的光景里,跑过窄窄的巷道来找我。

然后“呲啦”一声,我不知道是哪里的汽水被扣开了易拉环。

悲歌三首

#给珞宝宝的生贺 @安于觳觫 (我不知道我在你开学之后才发出来是为什么…)

我就瞎唱唱,哪来什么事情可以讲。陈玉堂摆摆手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在桌面一角磕出一根香烟。

陈玉堂蹲在地上抽烟,他刚学会,却抽出了老烟鬼的架势。用力吸一口,不慌不忙地用舌头将烟雾压向两腮后才开始用鼻腔吸气,落尽肺里的烟雾又随着呼气从鼻腔唇舌溢出来。陈玉堂头回抽烟,虽然样子做得足,但着实是有点晕,他也怕呛,便不再抽,只是安静地咬着烟。

他不喜欢烟,纯粹是为了做点样子,夹烟的手指却自然地磕着烟灰。

他听见有人在吧台点歌,声音很大,很有底气。

陈玉堂扭过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左手垂在大腿侧,手心里攥着几张薄薄的钞票。右手握拳放在吧台上,在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敲击着台面。

“我要这三首。”那个人没有按着歌单上的歌点,捏着下巴思索着要了三首歌。

酒吧的伙计出来踢了陈玉堂一脚,玩笑道,起来起来,干活了。

陈玉堂看着没了三分之一的烟,又往嘴里吸了口,踩灭了就扔进垃圾桶里,这回他没往肺里送,将烟雾裹在口腔里,辛辣的味道一点一点地侵进味蕾,陈玉堂甩甩头,走到吧台前。

“我不会唱。”陈玉堂说着把烟雾也吐了出来,潮潮的,“你点歌单上的我就会。”

那人也不依不饶,挥手扫开面前的白烟,露出细长的眉和单薄的五官来,透着股意味不明的清秀疏朗来。

“我不着急,你可以学会了给我唱。”

陈玉堂瞥了他一眼,嘴上答好啊你等我学会给你唱。然后转身就往台上走,他手里还有别的客人点的歌,他也不着急,他也不会去学他不想学的歌。

这时候酒吧里人还很少,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眼熟的客人。陈玉堂咂咂嘴,嘴里还剩着烟味,嗓子隐隐作疼。他想搞不好会影响我发挥,接着去拨弄琴弦。

唱歌期间陈玉堂无意识地扫过吧台,视线稳在了那个人的背影上,那人用手比划着,最后看着调酒师端出了一杯果汁。

陈玉堂抿唇忍住了笑,也抿回了一个音节,于是他只能换用低低的鼻音哼,将这个失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一连唱了三首,在稀少的掌声里走下了台。他往那个吧台靠近,熟络地与调酒师打招呼,然后从吧台柜里捞起一瓶常温啤酒。

“我唱了三首,你得把钱付了,我等着买酒。”

陈玉堂握着酒瓶对那人说,那人喝完最后一口果汁跳脚:“凭什么!你没唱我点的歌!凭什么!”

他连续说了两次,像是刻意强调道,然后又闷闷不乐地将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杯底似乎有细碎的轻响传出。

“你现在不仅要付歌钱,还有你的果汁以及——杯子钱。”

陈玉堂指着杯子一本正经地说,眼底透着股幸灾乐祸。

那人果真怔住,僵硬地低头去看那个杯子,上面有破裂的痕迹。他有些气结,没想到这杯子如此不结实,他只得询问调酒师这个杯子的价格。

调酒师不忍心欺负他,只说,你仔细看,这个杯子上的花纹就是裂痕。

那人气急败坏地望向陈玉堂,把手里的钞票拍在吧台上,掉头就往门外走。陈玉堂笑嘻嘻地递给服务生一张,剩下的两张统统塞进了口袋,他还不忘问一句:

“诶留个名儿啊!”

那人在门口顿住脚,没有回头,背影在迷离的灯光下微微弯了弯,然后又停止,他说:“我是阿昊。”

阿昊的鼻尖和额角上有几粒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比他的眼睛亮。陈玉堂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他:“你为什么要我这三首歌。”

“我觉得你唱歌好听,我想听你唱这三首。”

陈玉堂失笑,想骂一句放屁,但是他低头看看阿昊没说出口。

“放屁。”阿昊替他说了,一脸了然的表情,“你一定想这么说。”

陈玉堂把他送到门口,也没打招呼慢悠悠地转身回去了,阿昊在叫住他,声音透亮,没有一点先前气恼的样子:“你多久能学会!”

“不知道,你等着吧。”

“我不怕等,我怕你骗我。”

陈玉堂咬了根烟含混道:“我不骗你。”

陈玉堂有一周没等到阿昊来,他还是没有去学那三首歌,他听过一遍,勉强能哼一点,但是哼着哼着就哼岔了,三首歌变成了崭新的一首。

这天他收工完,半夜三更,酒吧里的人刚刚散了一群,又涌进来一堆,开始新一轮的狂欢。陈玉堂唱了半个晚上,嫌嗓子疼,不肯再唱了,唇上粘着一支烟出去透气。

他一出门就被人撞了个趔趄,低头一看是个眉清目秀的人,是阿昊。

“你这么晚来。”

阿昊一看是陈玉堂,眉先是舒展开了,又紧紧地蹙在一起。他急忙忙开口,你好久走?

陈玉堂一怔,现在就走。

阿昊问,你歌学会没?

陈玉堂咬着烟想了想,他觉得自己不该撒谎骗人,他也不喜欢,于是模棱两可地说,还行吧。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看起阿昊来,觉得那些单薄的五官里透出一股悲伤,不浓不淡,由里向外,有种雨水浸泡过的潮湿味,只有这个年纪才有的。

陈玉堂斟酌着问,你——怎么了?

阿昊看他一眼,低头,又看他一眼,和陈玉堂一起蹲在路边上。

我难过。阿昊说完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不想在陈玉堂面前说废话,因为陈玉堂总是拣重要的话说。

我看出来了。陈玉堂点点头,摸了根烟出来,他看了眼神色淡然眼神却涣散的阿昊,干咳一声。

然后他们沉默,气氛却不尴尬。陈玉堂缓慢地呼吸,阿昊拼命拉长呼吸要跟陈玉堂吸气呼气在同一个频率。但在他马上要与陈玉堂同步的时候,却发现陈玉堂加快了呼吸,很快地跟自己对上了呼吸。他想,陈玉堂是在等待他,细心地留意他,细心到能够立刻掌握他的呼吸。

你父母不管你?这么晚了。

没人管我。

阿昊硬邦邦地说,努力做出一股不在乎的样子。

陈玉堂听出来其他意思,他刚要询问,又觉得不好,这一犹豫已经错过问的机会了。于是他又平静下来,等着阿昊说话。

“我觉得不值。我在意很多人,但没人在意我。”

“你在意哪些人?”

“很多人。”

“你怎么在意他们的?”

“可他们不在意我。”阿昊重复。

“你告诉他们你在意他们了?”

“我不敢。”

陈玉堂闷闷地声音落在路边尘埃里,被汽车卷进车轮里翻卷。他发现陈玉堂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他,反倒先问起问题来。

但阿昊想说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悲伤。

陈玉堂站起身,顺手拉了一把阿昊,“起来吧,腿要麻了。”

陈玉堂想阿昊可能是怕疏远了,再好的感情也会疏远吗?陈玉堂不好告诉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只比阿昊大上一岁,但他故作老成,给其他人以成熟感,给阿昊以安全感。

“你给我唱歌?”

“嗓子疼。”

陈玉堂拒绝了,他还没有学会拿三首歌,他还是只听过一遍,哼哼唧唧要唱成一首歌。我骗他没有?陈玉堂想,我不会骗他。

阿昊转头,目光往陈玉堂脸上晃。他的少年气质太重了,总是笼在眉头肩颈处,轻飘飘的,却对每个人昭示着。

那你注意,别唱太久了。感冒也不好。

你也是。陈玉堂咽咽唾沫,干巴巴地说。

阿昊说我走了。

陈玉堂拉住他,塞进酒吧的侧门里。酒吧侧门进去是员工休息室,这会儿大伙都在忙,只有陈玉堂闲着。他是卖唱的,定时唱,其他时候都在这里闲着抽烟,偶尔喝酒学歌。

陈玉堂取出两瓶果汁说道,我以前也是你这样。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有人可以倾诉,其实有人,但我不愿意,我会给他们负担。我还往手上划痕,特别傻,以为自己的悲伤——特别了不起。但我是自己走出来的。其实这些都没那么令人难过,你很快就可以忘掉他们。然后回过头想觉得其实不然。我当时还去了门诊看病,你知道,那种把你当病人一样对待的地方,还给你在手腕系一个纸带,上面印着你的病因。

其实你只是图一个不会被你影响的倾诉对象。

陈玉堂说着低低地笑了几声,他毫无波动,但他喜欢讲真话。

阿昊也跟他说,我试着自残过,真的有点疼。

你傻,陈玉堂说,圆规是最好的。

陈玉堂终于跟个少年人一样笑了,他突然记起来那三首歌中的一个调子,于是他唱起来,他刻意把一首温暖的歌唱的哀而不伤起来,压着嗓子,用感冒后一般嘶哑的嗓音唱。

然后天蒙蒙亮起来,阿昊说我走了,眉眼低垂着,又是从前那股单薄味。他从学校偷偷跑出来,回去再晚点就会被通报批评,然后教导处找他,给个大过处分,让他战战兢兢背一整个高中,中途会不停地寻找几乎来弥补。

他走到门口又问,你真的去看过心理医生?

陈玉堂说再见,以后别晚上来。他又皱皱眉,补充说,要来也早点来。

“哦,那晚安。”

阿昊再来时挑了一个下午,酒吧里没几个人,几个工作人员正收拾桌椅和酒杯酒瓶。乒乒乓乓的混响听起来挺有几分感觉。

“下午不营业。”工作人员抬头瞥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昊,还没睡醒的面孔又垂下去。

“我找人,找陈玉堂。”

阿昊溜进门,张望着,吧台上散着几册歌单,都是陈玉堂会唱的歌。其中有一册是拿夹子夹起来的,扉页用笔随意写着——悲歌三首。

阿昊翻开,看见罗列的三首歌名嘿嘿一笑,随即又安静下来,为什么是悲歌。

“陈玉堂晚上才来。你找他?去翻歌单旁边的员工名单,有电话自个儿打去。”

阿昊吸溜着工作人员端来的白水,喝出了一种果汁的感觉。他拨电话的时候莫名忐忑起来,陈玉堂睡醒没?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要说什么?

慌里慌张就把电话拨过去了,阿昊想挂断,电话就通了。

“喂?”

陈玉堂的声音意外地清醒,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真切,也许开了免提,有吉他调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转过来。

“是我。你让我早点来,我就——喂陈玉堂?”

电话听筒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连吉他声都没有了,阿昊一下子紧张起来,陈玉堂是不是挂了。

“啊听着的,你继续说。”陈玉堂的声音比唱歌时含糊一点,在喉咙上滚来滚去。

“为什么要叫悲歌三首?”

“你看见了啊——”陈玉堂那边有息息索索的声音,像是从地上坐起身来,“不知道,可能因为你要不一样些。”

少年气多是蓬松清爽的,气息单薄,但总能抓住鼻腔里最敏感的神经,陈玉堂第一眼看到阿昊,总觉得那就是以前,自己的以前。

阿昊在电话这头笑起来,陈玉堂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重叠起来,声音里夹杂着琴弦不小心被拨动的声响,很动听。

“是吗,我也觉得我于你要不一样些。”

陈玉堂坐在椅子上,用力吸了口烟,差点呛住自己,他会抽烟已经很久了,但看起来却像个新手。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少年在自己的意识里恍惚,因而害怕,只有自己能懂,别人哪怕再感同身受,也是别人的感同身受,到不了自己身上来。感同身受多是来自于相似。

少年人怕得东西太多了,怕自卑和自付,怕没用,怕比较,甚至怕自己被人所看穿的少年气。

就像薯片包装袋上写明了口味,不喜欢的人便皱着眉绕道而过。大多数那些看着高档的,写满不认识的语言和图案的包装会让人驻足,仔仔细细看上一番。就算不清楚会不会买,但好在研究过了。

而少年气就是明明白白的味道,出厂加工时就决定了。

陈玉堂以前也是阿昊这样的,可他明白了包装的讲究,自己给自己裹了层东西,不明不白希望得到些什么。

他说着不在意没关系,其实多多少少无法彻底释怀。看透自己总是特别疼的,不希望自己是被自己看清的那种人,又俗又怂,没理想无大志。

还是不愿承认的。


这个故事其实挺好的,被我讲出来有点俗了。陈玉堂边说边弹烟灰,这个姿势又让人信服他是一个老烟枪了。


陈玉堂真的去学了那三首歌,认真学的,调子不难,音却高。陈玉堂不喜欢唱高音,但他唱的很认真。眉毛揪在一起,唱出了脖子上的青色脉络。其实陈玉堂不喜欢高音的原因也是因为唱得时候样子太蠢,有种用情至深的错觉,他始终觉得自己深情起来就很蠢。

酒吧的老伙计笑他,给谁唱呐学这么认真。

陈玉堂问很认真?

你瞅瞅你脖子上的筋,还有头发上的汗。对方露出一股揶揄的笑意,换风格了?

陈玉堂摇摇头,这三首歌挺悲伤的。

没听出来,对方摇头咂嘴,拳头擂在陈玉堂的肩窝处,瞎嘴硬。

悲歌三首。陈玉堂舔舔嘴唇,他之前琢磨了单独一份歌单,只放这三首歌,然后歌单扉页印着悲歌三首。阿昊来了就只管点这一份歌单上的歌。

但他从来没在阿昊面前再唱过,他还在练习,要练到没有那副唱到落汗的傻模样才行。

阿昊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来酒吧,只从侧门找陈玉堂,陈玉堂不在他就蹲在街边等。后来陈玉堂说你把电话给我,要来你打我电话。

阿昊说我家长管得严,手机不给我。

陈玉堂点点头,示意阿昊跟上自己。

他们无所不聊,阿昊很高兴,他觉得这样的陈玉堂只有他看得见,他知道别人不知道陈玉堂的事。于是他渐渐忘了自己的悲伤,他跟陈玉堂说,我现在好些了,我去找了我在意的人,跟他们谈话。

我把我想的都说出来了,不管他们怎么想,我希望他们都能在意我。

那你明白了吗?

陈玉堂没问出口,他只是无声问自己。

“我现在想到你之前这样只有一个人,你是怎么忍过来的?你真的去看过心理医生?”

“你喝不喝饮料?我昨天喝到一杯特调,我让吧台做给你?”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

阿昊离开的时候应该想明白了,陈玉堂不愿提及此事,他站在陈玉堂的目光里想,该忘的都会被遗忘,甚至不及唱三首歌的时间。

被提及的东西就是变相提醒对方,你该记得,记得了便难过痛苦

什么的都是一样的,阿昊说。他单手扣着书包背带,细瘦的胳膊有些发抖,他用力抿着嘴唇,他没骗我,但是他没能给我唱完三首歌。

少年单薄的五官在夜灯下被镀上了斑驳的光,随即笑容露出来五官也舒展开来,想其实他一首歌也没给我唱。

后来阿昊来得越来越少,他忙啊,忙作业忙考试。陈玉堂就坐在吧台前等,耐心又平静,手指在桌面打着节拍。然后阿昊急急忙忙赶来,背着一书包书,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往嘴里灌着陈玉堂递过去的饮料。

“学的很辛苦?”陈玉堂拎了拎他的书包,惊讶书本的重量。

“嘿都是知识的分量啊。”阿昊一口气灌了半杯,人开始在椅子上转圈,转晕之前陈玉堂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在旋回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昊这话说的有点急,像是想弥补点什么,“没什么用的,我长不高,多半是被书包压的。”

陈玉堂没有搭腔,懒懒地点个头,忽然有点羡慕少年肩头的重量。

“我老来找你,不嫌烦吗?”

“烦啊,烦死了。”陈玉堂笑起了,灯光洒在他头顶上,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老成。但下一秒又耷下肩,靠在吧台上,“但是你得来,你来了我才觉得——才觉得有意义。”

这种意义好像是让陈玉堂看到了能往前走走的自己,而不是像现在呆在一个酒吧里杀死时间的人。

“要是你能把歌唱了,那就更有意义了。”少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咬住了玻璃杯的边缘。

陈玉堂失笑,想反问,那我唱完了你去哪里?唱完了阿昊就没有理由坐在这里了,阿昊在意的人也在意他,这么好的少年很讨喜,况且安心备考走正道才是他的路。

但这句话不能说,他要跟阿昊说点有趣的东西。陈玉堂平时老闷在酒吧和出租屋里,见闻逐日缩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我先走了。”阿昊跳下椅子,单手拨了拨陈玉堂搁在一边的琴弦,心想我以后也去学。但他不去看陈玉堂,盯着琴弦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别道别了,我这就走了。”

你道别了,我倒不想走了,多不好。

陈玉堂只好闭上嘴,其实他想今天给阿昊唱那三首歌,他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眼以以往的姿态唱出这些歌。他消化了很久,把它们诠释成自己的意思。

但是阿昊好像忘了。那就再等等吧,不知道阿昊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曾替少年开导,却又在少年大悟后希望对方留下。他做了对方的倾诉对象,没能深入,显得有点可悲。陈玉堂也知道他说的话也没什么意义,阿昊根本无法从中感受到什么,这些东西只能自己晓得,自己给自己解开铃铛。

他盯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酒吧的霓虹下,就是他唱歌时停在他脑袋里的少年模样。

陈玉堂想着想着也就明白过来——这是万物法则,一人停滞不前,一人逆水行舟,两个人隔着一条霓虹灯光般的河水对望,品着不同意味的歌曲。

他们时不时相遇,又时不时离别,遗忘被丢弃在河水里,再颠倒日月,等着长河被骤然抽干,肺泡的破洞把烟灰烧烂。

这些都是因为三首相逢的歌曲唱着离别而起,陈玉堂摇头说你讲的不对。他是停滞不前的那个人,从丢掉学业与父母开始,从他攥着话筒唱第一首歌起,他就永远停住了。

这其实是三首离别的歌曲被人当成了相逢。

阿昊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少年郎,所以他会随着大流汇入人群,然后一直往前走着。不属于这儿,不属于陈玉堂即将唱给他的歌。



这是个挺俗的故事,我是不是讲得很好?陈玉堂握着话筒说,然后开始唱歌,三首歌一字不落地唱起来,唱得声嘶力竭,汗珠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