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愁城

层楼终究误少年

Eighteen

今天我十八了——

阿桢给我买了蛋糕,但我没留校就让她替我好好吃掉

昨天一诊结束,感觉不好,我不想要这样的糟糕感受作为我十八岁的预兆。

考前我还摔坏了一块表,可能是某种先前的应验,什么在通告我一声一样,你的十八岁该来了。

今天我十八了——

但我像不一样一点,我想年轻,想蓬勃扎人,想分一点希望给自己,我想不要在丧下去了

所以我只想祝我,以及所有人都能:

Have a good day

这句话是我目前所有的,我觉得最好的祝福

人间情事

阿岱×蒋金芸

【肆】



岱先生说到做到,不常出去了,他甚至带回来一副羽毛球拍,早晨就交蒋金芸打羽毛球。

蒋金芸踩在修整过的绿茵上,心随来回飞的白球松懈下来,夏风轻巧,携走闷热,沁人心脾。

他刚学会不久,技不如岱先生,不时被杀个措手不及。岱先生转动手腕,一举一跃之间很是灵活。蒋金芸不服气,接连要求重来,他稍稍大声道:

“代先生,再来一回!”

岱先生眯着眼睛望蒋金芸,少年鲜少的朝气被胜负欲挑起,在高高翘起的眼里,干净朗透。蒋金芸额前的发被薄汗浸湿了些,黑而亮的眼注视着岱,满是喜悦,还有些不自知的情思来。

“代先生,看球!”

岱先生微怔,失了球,随即微笑起来,他看着蒋金芸,颇为惋惜地丢开球拍,“疏忽了,疏忽了。”他拍手,佯装懊恼地直摇头。

蒋金芸难得得意,忽然意识到岱先生其实不比他大多少,长他近十岁,也正年轻,也正风华正茂。

那么我很快就能接近他了,蒋金芸思索着。

岱先生同他在院内歇息,喝茶,也吃些糕点,给蒋金芸还额外备了解暑的酸梅汤。

“代先生,明天我想试着先发球。”蒋金芸咽着糕点,声音略含糊。

岱先生还来不及回答,管家突然来说柳先生来访,岱先生点点头,示意管家把客人领进来。

不出一会儿,管家领进来一男一女,男客人正是柳先生,蒋金芸认识,是曾经听戏时那他开玩笑的那位,他们一起听过几次戏。

“我说你忽然不出来,准是来陪小公子了!”柳先生不打招呼,先面向岱先生开起玩笑来,“小公子美貌又胜过以往了,迟早要超过你!”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风趣不减。自从与他听过那回戏后,柳先生便一直称蒋金芸为“小公子”。

蒋金芸心情好,也冲他微笑,“柳先生好。”

柳先生带了位女伴,蒋金芸也出于礼貌地点点头,不知如何称呼。那位女伴拎巴掌大的手包,穿改良旗袍,露一截儿白腻的大腿,身段曼妙。眉目流转,天然一段风骚悉堆眼角,她是自知的,一颦一笑是刻意打磨过的风情。

“我们去谈点事,你自己休息。”

岱先生对蒋金芸说,转身对女士做了十分夸张的手势,意思是——“请”。旗袍小姐捂嘴一笑,模样娇媚,说岱先生可真幽默。

他们从蒋金芸椅后走过,玩笑话都钻进了蒋金芸的耳朵。蒋金芸还闻到一股香腻的味道,他立马想到曾经岱先生身上的味道。

只不过气味不同,相似的是感觉,腻而甜,极为持久,始终绕在鼻尖。

蒋金芸坐了会儿,薄汗被吹干,心想着回去换身衣服也好出去见万笙。

万笙昨天来找过他,蒋金芸略不解,按道理,以往都是万笙和陈二少一道来找他,他往往是被通知的那一个。

其实万笙确实先去找了陈二少,无奈陈二少跟家里人顶撞非要去从军,被陈父关在房间里禁足了。不让出门见人,也不让外人来拜访。万笙吃了个闭门羹,只得跑来找蒋金芸。

蒋金芸准时赴约,老远瞧见勾着手指绕弄头发的万笙姑娘。万笙姑娘也算是开始抽条,个头赶不上一天一个样的少年了,要矮上七八公分,穿着鹅黄的裙子不住地点着脚尖。

“万笙。”

蒋金芸快走近时,万笙正愁着自己的事情,愣是没注意到。蒋金芸只有稍微抬高声调打个招呼,才看到万笙脸上的焦灼和一闪而过的恍惚神情。

“怎么了?”

“你可算是来了!我明天——或许更快——就要去香港啦!”

“怎么如此突然?”

“父亲不肯同我讲清楚,只说早些去的好。本来我先去找陈二少,这到好,他拿参军的事同他父亲争吵。”

“那一定是说不通的。”蒋金芸接过话茬说道,他对万笙笑笑,也不着急,自然而然地笑出一股安抚的意味来。

蒋金芸对这些懵懂情事本也是迟钝的,但自从陈二少口无遮拦地揭晓了他心里这点秘密,随着年月也逐渐坦然起来了,情至此,谁也压抑不住。他了解万笙此刻的心情,也愿意替这姑娘拉一条线。

“要是有什么需我帮忙——你可以写封信给他,你不好意思交给他们家,我可以替你去。但指不定陈二少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万笙点点头,一边应着司机的催促,一边匆匆拿出信封说道:“我也想到了,喏这给你。”

说完便匆匆上车,没有道别,没有下次见面的约定,但万笙和蒋金芸都知道,此时的分别几乎能等于一辈子了。不能说,说了就凝重,就把道别做成了无数人的道别,他们三个的友谊开始就不同于别人,结束也总要不一样才行。

蒋金芸心里并没有过分在意,都是要走的,世道如此,无论生离亦或死别谁都要经历。只要这人不是岱先生。

况且万笙和陈二少嘴里口口声声的朋友友谊,蒋金芸从未深刻理解过,仔细想想别扭至极,本不该成为朋友的硬成了朋友,本不愿只做朋友的也拿朋友二字搪塞彼此,到了分别的时候又不舍起来,怪好笑的。

如果蒋金芸自己能见到陈二少,最想的还是说一句,万万不该。

蒋金芸刚走拢家门,看见岱先生送客,柳先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两人都笑起来,一个是大功告成,一个是如释重负。

岱先生是后者。

“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岱先生笑着,用手挡了挡头顶的阳光,眼睛眯成缝,好脾气的模样,蒋金芸百看不厌。

只是他还不晓得这面前笑眯眯的人会告诉他些什么让他骤然坠地的事情来。



岱先生跟蒋金芸说的是出国留学的事。他本以为蒋金芸会手足无措,心里想好了措辞把人安安稳稳地哄去英国,但蒋金芸只是微怔,半晌没开口。

岱先生在沙发上敲起腿,耐心着等着。蒋金芸这时也就明白过来岱先生不是在同他商量,这已经是决定了。

岱先生什么时候的决定?岱先生什么时候要把我给送走了?蒋金芸都无法知道,兴许是许久前的事,也可能是与柳先生聊天时的心血来潮。蒋金芸拿不准,他从来都无法拿准岱先生的心思。而岱先生却能一眼看穿他,教他既渴望又慌乱。

所以此时蒋金芸咽口唾沫,涩着嗓子问到:“那岱先生,你去吗?”

“送你去念书还是送我去念书?”

见蒋金芸又不吭声,岱先生开口劝说:“不是我不愿跟你去。总说你是少年郎,你这个年纪的富家子弟出国念书的也不少,国内不太平,送你出去是为了你,一为平安二为你。你再过几年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就算做青年,而我那时我而立已过,总不能那时也还要我给你开门吧?”

他说的恳切,句句都是为了蒋金芸好。蒋金芸听着,这陌生的年长架势,蒋金芸不认识,但这温和的口气,蒋金芸却谙熟。

但这话是无疑是带冰渣的冰水——不,应该是一条冬日暖阳下的冰冻河流,冬日再暖也是寒冬里的。他被扔进河里,头砸在冰上,头破血流,冰也裂了,他一头扎进去,心里暗自希望岸边的岱先生能将他一把拉起。

岱先生目光温和,站在岸边看蒋金芸兀自地沉下去,轻声细语在说:“你有几分灵气,我送你出去是让你不耽搁在我这里,去了不见得能吃多少苦,我有熟人也能时不时帮你两把,你去学点理工科也比读一辈子诗文闲书好。”

河水砭骨,岱先生在岸边看着,冷极了蒋金芸便会自己上岸。

“行了,不是离家不再回来,不过几年,我等着你回来。”

岱先生拍拍蒋金芸的后脑,希望他明白,便不再多说什么,让他回房间去了。

蒋金芸在夏季里无端出了一身冷汗,背脊湿漉漉的,他点点头,像是还未缓过神来,依旧把一张面孔板得平常。

不动声色,是蒋金芸在蒋家就学会的,是他最会用的本领,比他学字读书更厉害的本领,像是与身俱来就需要掌握的。

他点点头,咽喉干涩,待他平静下来只是在心里想——不,是控诉,只有蒋金芸知道自己在控诉,无声而平静,但他在控诉。

那让我怎么办呢?

他人上了岸,可心还在湖中,打捞他的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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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念书这事岱先生要请人细细排下来,一面还要照应蒋金芸的心情,繁琐得很,不住想少年人的心思也是难揣摩的。

倒是蒋金芸看起来更坦然些,先不说他心里何等失落,至少表面上是安稳的。过了好几天也不见蒋金芸有什么反映,跟平时一样用餐读书,岱先生不在的时候也能和年轻的门房小伙儿一起打个羽毛球。

其实那天心乱如麻后,蒋金芸回屋静静想了一夜,想找一个理由来劝说自己。

他想岱先生也留过美,他是要顺着岱先生的轨迹走下去,才好更接近他。这个理由过于牵强了,是他惶惶中抓住的稻草,承着他满腹的心思颤颤巍巍晃着,几欲断裂。

他握紧了这根稻草,默默捱过一个夜晚,也就坦然接受了。只不过这时才从冰湖里捞起来的心,把胸口弄得冰凉,缺少知觉般的妥协了。

他甚至还抽空去找了趟陈二少,大清早离开的时候还让岱先生惊讶地挑了眉毛。岱先生以为这样突然的决定是会让蒋金芸面如沉水好些天的,毕竟蒋金芸还因他疏于陪伴而闹过脾气。但岱先生是更坦然的,他觉得这样甚好,让自己少操了不少心。

蒋金芸来了陈公馆,见了门房,对方客客气气地放他进去了。蒋金芸纳闷着为何,明明万笙说是不许人来访的。

直到被领到了陈二少二楼向阳的房间里,蒋金芸才晓得是怎么一件事。

“我那天跟父亲吵架时提到了万笙,我讽他见识不如一个姑娘,哪知他会错了我的意,只问我是不是对人家姑娘心有念想。结果好了,万笙当天来找我,他就叫人拦住了,不好揭人姑娘的面皮,只好搪塞说是不肯让人见我这个逆子。

他这一禁闭倒好!我堂哥被父亲说了一通,回了军队,再不敢他提要我从军这么一回事”

陈二少闷声闷气说着,看起来被父亲的禁闭憋坏了,他年轻的身体里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气儿,绷在年轻的腰身里。背脊的骨从未被挫过,就格外挺直,天生是个穿军装的料子。

“我还不知道万笙找我干什么呢,好些天不见她了。”

陈二少还在嘀咕抱怨着,声音里裹着不像话的思念,蒋金芸听着别扭,像喉头一块甜滋滋的糯米粑粑,心心念念这种心思原是这般甜得人不好受。陈二少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人来,想赶紧逮着这人把心里的烦闷都一股脑倒出来,倒出来就舒心了。

“可算有人听我讲话了!我说啊这些个长辈——”他又提高嗓门嚷道,像是故意要让人听到。

不过蒋金芸跟他相处这么些时日,也算是懂他,立刻把怀里的信递出去,递到对方眼皮子底下,“万笙给的。”

陈二少一把抓过来,面上浮起一抹兴奋。女生细致,信封上写着“陈泊松亲启”,要不是瞥见这几个字,蒋金芸几乎被那人人都喊的“陈二少”搞糊涂了,差点忘记陈二少这颇有一番气韵的名字。

陈二少恨不得一目十行飞快地给看完,他太迫切知道万笙给他写了什么,有没有他希望的内容。一面他又舍不得读快了,害怕读完姑娘第一次给他写的信就再没得看头了。

可越是读到后面,陈二少兴奋的表情渐渐就褪去了,他似乎不相信似的又重头看过一遍,表情开始凝重,接着又变得隐隐带怒起来。

最后他咬咬牙,恨恨地将那信连同信封一道扔出去,半晌又于心不忍地拾回来。至始至终蒋金芸没再说过话,他知道自己带了的不是好消息,就在一旁安静瞅着他,等他自己消去情绪。

“怎么回事?”陈二少按耐不住,语气很是不耐烦,可尾音里又掺合着丝朦胧的恳切,他希望蒋金芸别回答,或者撒个谎,他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对方,如果可以,他甚至开始希望蒋金芸没有带来这封信。

万笙在信里告诉他就此别过,不做挽留也不做无味的念想,这世道本就如此,世事常新,遗忘总是先一步到来。万笙说你总该多见识点人,才来确定你对哪位姑娘赋予真心。

陈二少遭姑娘戳破了心事,伤心难堪之余想到了自己很早前拿岱先生对蒋金芸的捉弄。他苦笑着咧咧嘴,头一次荒唐起自己的言行了——我原来也曾这般不留情面。

陈二少不如蒋金芸会藏会掖,什么东西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就连那点愧色也被蒋金芸捕捉到了。

蒋金芸是明净敏感的,他只迟钝在自己的情事上——岱先生总把他搅得如同荷塘深处的泥水,黏哒哒湿淋淋的心事从何清理呢?

“父母之命罢了,万笙自己也不清楚。”蒋金芸在沙发上坐下,环顾着房间的陈设。

房间向阳,此刻却随便拉下了窗帘,稀疏而明艳的阳光照出空气里浮沉的灰尘,从蒋金芸的角度看去,陈二少眉眼耷拉,全然无半点先前的气势。也许是平时神气凛然惯了,陈二少这会儿的低落看起来很滑稽,蒋金芸有些想笑,觉得不太好,又忙让自己忍住了。

陈二少盘腿坐在地毯上,右手攥着信封,左手抠着地毯上的绒毛。他盯着信纸犯起倔来,恶狠狠地盯着信封,似乎想直接烧掉它。

“其实——”蒋金芸清清嗓子,“我也要走了。”

陈二少愕然地抬头,“去哪儿?你能去哪儿?你唯有岱先生一人,谁还能送走你?”

话一出口,陈二少旋即明白过来,他难以置信地咧咧嘴,小心翼翼又口无遮拦地问道:“是岱先生要你走?”

蒋金芸点点头,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平静又自然地答道:“代先生送我出去念书。去英国,念理工科。”

陈二少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问道:“那——你还喜欢岱先生吗?”

陈二少所知道的不过是少年时蒋金芸难以启齿的秘密,好几年过去,他越来越拿捏不准蒋金芸的脾气。

“但是你不难过吗?”陈二少闷声问。

就算拿捏不准蒋金芸的脾气,可他依旧能发现蒋金芸身上岱先生的影子越来越重,衣着口味,包括说话的腔调都像,一张白净的脸上却再难看出当年被戳破心思的端倪。陈二少不清楚的是蒋金芸全将那些心思掖藏于心,只有岱先生——通透敏锐的岱先生逐年逐年地尝出来了。

蒋金芸深吸一口气,紧紧握拳,他第一次,坦荡的向一个人坦白自己的心思。这很难,他隐晦惯了,也内敛惯了,一时逼迫自己讲出来就忍不住颤抖。

他说,现在不难过,因为是我喜好他。

我喜好他,是赋之以灵魂那样的情感。

我走得更快一点,才好够到他。

陈二少从地毯上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窗前,撩开了窗帘,光线抖落的时候狠狠刺痛了蒋金芸茫然的目光。

陈二少勉强笑笑,他从小大大咧咧,凡事不往心里去,蒋金芸地话却让他心里泛酸起来。他对万笙,不过是年少的暧昧,他不曾理解过蒋金芸这种深切,他隐隐发现自己其实是惧怕这种情感的。

为什么要离开呢,为什么离开了就算就此别过呢?他们每个人都把离别看得沉重,这样不好他觉得,可他找不到其他情感来代替这样的沉重。

陈二少转过身去,他身板还是挺得很直,日后是能成长为青松那般挺拔的人。

蒋金芸慢慢抬头,他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只听见陈二少难得一本正经的声音。

“但是蒋金芸,我好难过啊。”

人间情事

阿岱×蒋金芸

【叁】

陈二少不再欺负蒋金芸了。得归于两个原因——其一,他看上一位书香门第的姑娘;其二,他自认为成了蒋金芸的朋友,夸张为生死之交的交情。

蒋金芸本无识友的概念,但陈二少拍着课桌笃定地讲:“除了朋友,谁会拦着你?”

蒋金芸无法反驳,他并不乐意提及那次失态的事情,只得点点头断截陈二少的话头。好在蒋金芸做出了反应,陈二少便转换话题到那位让他情窦初开的姑娘身上。

蒋金芸细细听来无非是书香门第,模样俊俏眉目灵动,一笑便是少女态的娇憨。他在陈二少喋喋不休的话语里忍不住问到:“你同她认识吗?”

陈二少难得愣了愣,挠着后脑笑:“学校运动里说过几次话,算得上认识吧?”他又回忆起来,脸上付出一种兴致勃勃,比划着继续说着,语气里有一股有意无意的炫耀,“她跟一般书香门第的姑娘不一样,她更——更开朗些吧?我说不出来,就是好,跟我谈话也不害羞,反倒比我大方。”

蒋金芸隐隐约约觉得陈二少期待着他的羡慕,可他羡慕什么呢?他什么也不羡慕,他能同岱先生一起,其他的他从未奢求过什么。

接下来蒋金芸得知了姑娘的名字——万笙,用陈二少最有文化的话来说,便是“念起来翠生生的,青葱,唇齿生香。”

再过些日子,陈二少已经带着万笙姑娘来同他相识了。姑娘果然如陈二少所言,落落大方,杏眼朱唇,十分养眼。

三人皆以朋友互称,常有约定,为了方便就约在学校里。蒋金芸虽不热衷,但也总赴约。陈二少父亲近日严管他,要费点时间才能偷偷溜出来。这个时候万笙便会向蒋金芸请教些功课,或者是谈论些书籍之类的。

蒋金芸读书多,都能说上一点,种类也丰富,这让万笙姑娘羡慕不已:“你父母亲可真好,能许你随意读书,我父亲就总限制我。”

“我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了,我住代先生家,代先生许我读很多书。”

“真是抱歉——”万笙也没料到,虽是惊讶,可教养让她平静下脸色,但又接着好奇起来,“你说的可是那位岱先生?”

蒋金芸并不因岱先生的名气起疑,他点点头,“没错儿,是代先生。他教我识字念书听戏,待我十分的好。”

说到岱先生,蒋金芸的语调上扬起来,却瞧见了万笙讶异的表情,不禁询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有,只是和以往听说的有些不同罢了。”万笙摆摆手,眼神忽然从蒋金芸的肩头越过,她赶紧招招手。

陈二少眉开眼笑地跑来,他抹把额角的汗,彻底终止了这段对话。

时节正值盛夏,树荫在阴凉也比不过尚能钻缝的烈日,碎光的温度不可小瞧。

忙于献殷勤的陈二少忙问万笙姑娘需不需要些爽口的零嘴儿打发打发时间。

“鱼冻不错啦!最好的当然不过冻荔枝!”

姑娘皱了皱鼻子,笑盈盈地说。这个俏皮的模样将陈二少的心弦拨得直响,他立马挥挥手让等在外头的司机回去取,不就是鱼冻和冻荔枝嘛,陈家大姐也喜欢,似乎是年轻女士共同爱好,所以家里也常备着。

可司机回来时手里只有木盒子里的鱼冻,司机抱歉地说:“对不住了少爷,大小姐刚吃完家里的,新鲜的还在送来的路上呐,可要些时间了!”

陈二少急得没了脾气,失信于姑娘在他看来无疑是大罪,丢了面子不说,还让人家姑娘笑话,堂堂七尺男儿倒被冻荔枝难到了。

一边被陈二少拉来的蒋金芸这才缓慢地提议道:“我家里应该还有些——”

话音未落,陈二少就顾着点头和感激了,催促着蒋金芸赶紧去学校的办公室打电话。

蒋金芸拨动转盘心想着怎么和管家说清楚缘由——他不是这样心血来潮做决定的人,突然的要求兴许会要人怀疑,可他不想要其他人得知他的事情,除外岱先生,他并不乐于让管家对他的生活插手。

可电话接通后那头却传来了岱先生的声音。

那惬意略带慵懒的声音漫过地下的电线,染上电流不真切的滋滋声,让岱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失真,像是隔着遥远的山脉传来,远远地从声筒滑进他的耳蜗,依旧能叩开他的心口。

蒋金芸忽然放下心来,无需说那些备好的说辞,可又局促起来,怎么告诉岱先生?他嗫嚅着,不是一贯从容的做派了,可他又怕岱先生等急了,只得清清喉间一时的含糊。

“代先生。”他硬着头皮喊着。

“嗯?怎么倒有空打起电话了?”

岱先生先是一阵诧异,声音从空旷的地方缓缓进了,那点惬意慵懒像是被电流冲散,岱先生的声音成了流沙,有质感的一粒一粒从听筒里漏出来,积成能将人淹没的沙涌。

蒋金芸简单解释了原因,便再次屏息等待着那质感的声音再次淹没。

岱先生是知道蒋金芸交友一事的,他很赞同这一做法,这也是蒋金芸对于陈二少的主张默许的缘由。岱先生说这样很好,同龄人一起总归是好的。

岱先生在电话那头朗笑几声,立刻允下了。

“我这就让司机给你送去。天热,回来时记得让下人给你盛杯酸梅汤,解解暑。”

家里的冻荔枝多是摆给客人的,拣出来搁在水晶碟子里,看着便凉爽几分。岱先生不常在家,偶尔想起吃几颗过个嘴瘾。而蒋金芸则是不喜那份甜腻和汁水淋淋,几乎是不吃的。

蒋金芸是后放听筒的那个,他手掌平放在腿上,即使汗水被裤子面料吸去,还是揩了揩掌心,像是以此来平复窜乱的心跳。

他屏息就能听见心口的声音,砰砰砰,是岱先生被电流所搅拌的声音撞击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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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金芸念书念坏了眼睛。

他常在膝头铺一本书,字体小便把头趴下去一点,无论天阴日明,总是他读书的时候。

同陈二少一起时他不曾察觉,以为是晃眼的烈日造成的错觉。可当还了家,他的视线从岱先生背影略过,看见一层模糊的光影从他的肩头凋落,接着糊住了岱先生的背脊和发尾。

他转过身子,带笑冲蒋金芸点点头,动作蒋金芸能瞧清,可他看不清岱先生的表情,看不清五官。无端地,他原本平缓的心脏骤然紧缩,他想岱先生是腾空而起的圣人,可他要瞧不见他了。

“代先生!”

兴许是蒋金芸喊的过大声了,岱先生几步走过来,稍稍弯着背凑近他,答道:“怎么喊的这么焦急?”

蒋金芸这回能看清了,他能看见岱先生眼角旁的笑纹,探寻的眼从那片光晕里显现出来。

“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岱先生这才直起身子,他摸摸蒋金芸后脑,他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如今做起来依旧娴熟,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他琢磨了一会,指着客厅里的花瓶问,能看得清吗?

花瓶是新购的,中部镂空,釉上彩光泽,瓶身有一朵莲,叶瓣肥润叶尖卷翘,很是漂亮。可惜蒋金芸不曾端详过,此时此刻只能看见颜色和瓶形,细节一概不清,只得摇摇头,又抿抿嘴唇,想着再说些什么。

“怪我疏忽了,应早些提醒你的。”

不过几日,岱先生带蒋金芸去亨得利镜行亲自试过了,可样式都是岱先生挑的。等眼镜送到家里,蒋金芸才得以完整瞧见一次。水晶镜片和圆状的铜框架架在鼻梁上有些沉重,岱先生嘱托人在眼镜上挂了根细细的金链子。

岱先生摆弄那两根链子时蒋金芸就在一旁等着,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岱先生看,忽而意识到自己又长高了些,下巴颌几乎能轻松搁在岱先生的肩窝里。不过他只是想,也从未曾想过要这样做。

他面颊又瘦下去一些,已经能预见往后面部的棱角,如清润精雕的玉,眉目依旧是细致的,不同岱先生所期盼的少年意气,蒋金芸的蓬勃是隐晦的时常雀跃在心底,面皮上更多的是安静和顺,看着让人更安心些。

岱先生替他戴上,又顺势端住蒋金芸的脸庞,指腹贴在下颌边缘薄薄的皮肤上,轻轻握他的面骨。手指似有似无地划过那小片肌肤,指甲盖从颔下的软肉掠过,便沾染上几分温度。

岱先生细细端详着,像是在拨弄蒋金芸的骨。

“好在你生的好,戴上眼镜倒也好看。”

蒋金芸耳垂的颜色在这句轻描淡写的夸奖里变得通红,他慌忙挪开步子,金链在颊庞晃动,挨着皮肤,一凉一热,是他心猿意马的预兆。

“代先生,天太热了,我先回房了。”

他退步,又匆匆上楼,少年人一次要跨两个木梯,咚咚咚咚,和着心跳,也金链摇晃得厉害。他每抬步落脚,就连稍稍扭头看看楼下,那根链子也会从两侧贴上来,一先一后,挨着脸颊,轻佻地吻他一下。

可蒋金芸不喜欢这链子,他心生别扭和谨慎,常猜忌,浑浑绕绕地去想——像是做梦,代先生是不是要提醒我?提醒我什么?我也许不该徒生念想,做空梦。

热气能灼伤空气,熏人气浪从脚底板下升起来,虚渺的热气混淆了烈日阳光都能在马路上烧出蜃楼,也就容易让人做梦,梦多了就往现实满溢。

蒋金芸日日泡着这有岱先生的梦里,着实欢喜,但也总让他心里落空,捞不着踏踏实实的东西。可这链子截然相反的温度无疑是让他不住地清醒,就连同岱先生讲一句话,也似一杯从喉头凉到胃的提示。

“小心点,当心欢喜过头摔了脚。”岱先生在下头稍拔高了声调。

蒋金芸是没听到的,他只顾着匆匆回屋,刚站定又犹倒塌般的跌坐在床上。他面上并无多的神色,心里却起起落落。他的性子是不许他把这些摆在面上的,即使耳尖发红。

但蒋金芸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下意识叩住了心口,掌心贴得紧紧的。他想岱先生总能让它鼓噪起来,不管是滋滋电流的声线还是那双近了又远了的眼。

那眼里曾装着春光,装着澄黄的暖汤,装着远山后的苍穹,深却能见底,但又让蒋金芸琢磨不清。

蒋金芸戴着眼镜的模样惹得陈二少捧腹大笑,倒不是看着滑稽,而是一种难言的不习惯。只笑他读书模样实在是太斯文,不似这个年纪的气质。但很快他就停下来,被这幅眼镜引走了兴趣。

“让我瞧瞧。”

陈二少摊手,理所当然的样子。蒋金芸本不乐意,但没有缘由拒绝,这不过是一副眼镜。可这也是岱先生给他的眼镜。

蒋金芸没说话,单递了眼镜过去。陈二少拎着金链把眼镜倒垂下去,抖了抖,侧首瞥见蒋金芸立马蹙起的眉尖儿,又忙捞起来往自己脸上挂。

“可晕死我了!”

陈二少五官缩在一起,不像晕,更像是吞了颗酸梅,又为了映衬自己的话语似的晃了几晃,这才把眼镜还回去。

“可惜——你这下可不好参军了——”

蒋金芸戴好眼镜才肯说话,他摇摇头,“我本无此愿。”

陈二少退后一步,显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又上去一步,动作与曾经自以为欺负蒋金芸的姿势如出一辙。

动作与记忆重合了片刻,蒋金芸抬起头来,他与陈二少一般身高,不过习惯了垂眼,正经交谈时总要先抬眼瞧瞧人家。

陈二少扯高了声调:“如今国难当头,咱们堂堂中华男儿——”他又顿住,毕竟谈论的话题敏感,看向四周,学生来来往往,并未注意树荫下的他二人。

“咱们堂堂中华男儿——岂能如此?”

陈二少压低嗓门,话语却铿锵,他没有动摇蒋金芸,倒是把自己感动了,一句堂堂中华男儿,包含多少他的热忱?陈二少眼眶酸了好一阵才忍住。

蒋金芸安静地看着他——陈二少总是这般热忱谈论国事,也许是陪同万笙参加的一两回学生运动让他逐渐成长起来。陈二少是个理所当然的人,所以他觉得他是,那么蒋金芸也应该是。

也许他只是为自己的赤子之心感到新鲜,蒋金芸揣测到。

“可我爱莫能助。”蒋金芸如是说道。

陈二少哑言,蒋金芸说的并非无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蒋金芸那单薄的身板是抗不起枪的。那他可以写文章,以笔为刀,可那么多文人或隐晦或明面的抨击,又唤醒了多少人?

岱先生的看法早影响了蒋金芸,潜移默化地生根了。

陈二少因着一回冻荔枝的情谊没有当面与蒋金芸争执起来,即便蒋金芸在理,但情却说不过去。

陈二少窝起火的沉默下来,他看见了躲闪和怯弱!情理情理,这两个字得是连在一起的。

最终二人在校门分开,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陈二少闷闷不乐地上了接他的轿车,车开出去几步,他回忆起与蒋金芸和万笙的交往了。

按理说他与万笙来往是不应该又蒋金芸的出现,可他内心怜惜作祟,见不得蒋金芸成了自己的朋友还独来独往,便软磨硬泡地给拉扯了进来。

他和万笙都是激进的,口号运动一个不落,蒋金芸却总沉默,不支持不反对,由得他们去。

陈二少受家里堂哥影响,愿参军,万笙鼓掌,蒋金芸点点头继续看书。

他们这个年纪的,总喜欢谈政事以彰显自己也能又大用。蒋金芸却总不表态。

陈二少恍然大悟,其实蒋金芸早通晓他们了,是他们忽略了。陈二少赶紧扭头,从车后窗望出去。

车开出去有一阵了,蒋金芸远远地还站在那儿,像是在目送他。少年是一截瘦竹,不禁日晒而微微发抖,面部看不清楚,却觉得周身气氛是平和的,波澜不惊。陈二少没看出点端倪,车就开远了。

夏蝉聒噪,暮阳沉沉,天上残红混着橙色,蒋金芸成了一个小点,天地之间,很快无影无踪。

这人间够大够乱,吞进这么一个小点,绰绰有余,倒不见得以后会有多好过。

蒋金芸没有立刻归家,他自己去了书铺,挑来挑去,什么也不想读。

岱先生也少跟他一起念诗了,也不常跟他聊聊书籍戏曲,不分昼夜的忙。蒋金芸不愿过问,也就不得而知,他偶尔听听下人的谈话,几乎不说岱先生,说的更多的是些琐碎杂事,甚是无趣。

待到他回家,夜色早落下了,管家替他开了门。不是代先生,蒋金芸想着又一边同管家道谢。

“蒋少爷喝不喝点东西,吃点什么也好?”蒋金芸晚饭时间并未归家,在外估计没吃什么,管家心细便多问了句。

“不了。”蒋金芸客气地拒绝,他转身上了楼梯,走上去几步又倏地转过头来,“代先生他——”

他说不出了,那根金链子从脸侧打来,激得蒋金芸一个激灵,心情被这链子弄坏了,他感到深深的荒谬从心底漫出来。

“诶诶,岱先生啊今天可不回来的呀!他没跟蒋少爷您说?”

其实蒋金芸是相同岱先生谈一谈的,谈上一晚,谈他无端糟糕起来的情绪,期盼能同岱先生更近些。

可他又十分清楚,真见了岱先生,他又何尝能说出点什么。

于是蒋金芸摇摇头,谎称要去休息了。实际上他彻夜未眠,专心致志地去卸那根链子。链子盘在手心很快被体温所感染,他将它揣进衣兜里。

岱先生这个人品味说不清,但挑根链子一定是他喜欢,蒋金芸想明日岱先生要是注意到他,要是提起,他就立刻把那链子装回到眼镜上去。

岱先生直到天蒙蒙亮才回来,蒋金芸从窗户里瞧见了。岱先生敞着衣领,很是洒脱的样子,跟管家笑谈了几句再进的屋。蒋金芸又坐了会儿,捱到往日起床的时间才出房门。

岱先生同样是彻夜未眠,面色算不得好,但神采奕奕,见蒋金芸下楼,便从温桶里拎出瓶牛奶。

“赶紧来。”

“谢谢代先生。”

蒋金芸在桌旁坐下,轻声道谢后才捧过牛奶。

岱先生微怔,随即不计较地笑笑,他在蒋金芸下楼是注意到金链不见了,铜制的镜腿架在蒋金芸柔软的耳后,最后一截没入了黑色的鬓发里。

通透如岱先生,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少年人在同他怄气——从最小的生疏和反抗开始。蒋金芸从小到大别扭得很,岱先生看得透,自然是知道为何。

他朗声笑几声,手抬到一半想去摸摸蒋金芸后脑,蒋金芸也一直等着,他都等了一夜了,再等会儿,他还是会焦虑。

可岱先生的手到中途转而伸向了餐盘里的吐司面包片,他拿起两片放到蒋金芸的盘里,又推推牛奶,并不说话,只是低头去吃自己的。

岱先生早些留美,中西口味兼并,吃煎蛋习惯了半生不熟:蛋白边沿要煎得微焦略脆,蛋黄要饱满,那银叉划上去,半凝状的蛋黄缓慢淌出来最好。

可蒋金芸吃不惯,他本不喜欢单吃鸡蛋,一刀下去又瞧见四溢的蛋黄便不肯再吃了。

岱先生原先不让厨师单弄鸡蛋吃,多是蒸蛋淋香油和酱油,再蒸颗鲍鱼,做前菜。

“代先生。”

“怎么,大清早有话对我说?”

岱先生随手抖开一份报纸,目光没有分给蒋金芸半点。

蒋金芸摇摇头,他向来不喜欢洋口味,早晨有米粥和开胃小菜才是最好的,一碗高汤淋着芝麻酱的面条也很好。可岱先生那种口味都行,最近却总请厨师做西洋餐。

“其实我不喜欢吃西餐。”

岱先生挑挑眉,收拾好报纸,他看向蒋金芸——少年挺着腰杆坐着,捏着吐司,眉眼垂着,从容,他说话声音轻,岱先生没从里面听出一点抱怨和不满来。

“那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蒋金芸张张嘴,说不出半个字,因为他看向了岱先生。岱先生随意坐着,唇角和眼角都是笑意,像在容忍一个少年莫名其妙的抗议。

蒋金芸会生岱先生的气了,气他逐渐减少的关照,气他忽而忙碌忽而清闲,是一种闷闷的,不自知的情况下产生的。

他自己并未察觉,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过灵动了,这是岱先生察觉到的。

蒋金芸推推眼镜,新东西他还用不惯,周遭一切都肿胀着,盛在镜片里,像瓢满水,总觉得会溢出来。

他低头喝奶,口感温和,微微发甜,是岱先生替他放的糖。

蒋金芸什么都没说,但岱先生都知道了。

岱先生抖抖报纸,抖落到腿上,他说:“往后我多陪陪你便是了。”

许诺的人只是掠过口头,他的坚守不过些许日子,这是蒋金芸后来悟出来的,不值得自己漫长又执拗的紧攥。

可面前,他被这句话惊住,倏地抬头看过去,岱先生轻靠椅背坐着,手指点点餐盘,轻描淡写说出他的心思。

他被人道出了心之所向,慌起来,岱先生总看穿他,要是把他难以启齿的秘密也看透了,怎么办?

蒋金芸喉头翻滚,用力咽着吐司,要把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同内心的激动一并咽下去。

他喜好他。不过四个字。

他说不出来,也无法咽回去。他一面激动欣喜着,一面深切悲哀起来。他希望岱先生懂他,看穿他,有希望岱先生怎么也不要知晓这一切心思。

蒋金芸矛盾不已,被四个不允许说出的话噎住了,哽在喉头,和吐司、牛奶挤在一处,谁也下不去。蒋金芸拼命要咽下去,直到喉咙里涌起一股被唾液稀释的甜腥味儿。

但他想到坐在他身侧的岱先生就想起他读《石头记》时,宝玉气急败坏地说:“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

蒋金芸想他也像这样的,他愿把那颗矛盾的心迸出来给岱先生瞧瞧。他的心是怎样的?狭窄的如同一座单间的屋子,住下岱先生和他,这回,他替岱先生开门。

他偷偷看过去,岱先生把他的目光捉住了,蒋金芸花了好大劲,愣是没有收回目光。

他注视着岱先生,使劲注视着,他愿就这样一直注视着,纵使白昼焚尽。蒋金芸掏尽了所有能表述的心肺,用从未有过的莽撞说——

他说:“代先生,你早是我整个人间了。”

人间情事

阿岱×蒋金芸

【贰】

“代先生,我觉得你很好。”他补充道,“是最好的。”

这话对岱先生十分受用,他笑出声,夸蒋金芸:“嘴真甜。”

蒋金芸喜欢跟岱先生一起吃饭,听他讲一些趣事儿,再开些玩笑,岱先生还会狡黠地眨眨眼睛,露出一股少年气。虽然那股少年气混在那身精心剪裁的西装里有些违和,但是蒋金芸很喜欢。

蒋金芸比岱先生想得要早熟许多,也要单纯许多,尚未涉世,阅历却不浅,在他这个年纪的孩童里要让人少操很多心。

饭后岱先生又摸摸他后脑,手臂带起一股气流。饭香散闭后,他闻见一股香味从岱先生的衣袖上飘来,他闻不出是什么味,但意外地不喜欢。

那香味被饭香和时间调淡,最后一丝一缕顽固着不肯散去,蒋金芸的鼻尖被缠住了。如果是岱先生的味道,他想,我应该喜欢的。

待到他十八岁那年,见识了动荡时代纸醉金迷的场景,他才后知后觉晓得,那是一股脂粉味。

蒋金芸坐在餐桌前,拿着瓷匙往嘴里送最后一口粥,他听见岱先生说:

“我出去处理事儿,你读会子书,早些睡。”

《《《

这孩子灵气了,大伙儿都这么说,岱先生教得好,把个痴孩子教出了一副机灵模样。

蒋金芸长成瘦高个儿的少年郎,身子依旧单薄,吃再好也养不胖,倒是开始蹿个子,齐到岱先生肩头了。颊旁圆润的肌肤陷下去一点,还有余,退不去剩下的稚气。

他还是跟在岱先生身后,白衬衣从颈子后空出一截儿,清清爽爽,头发柔顺,岱先生摸摸他后脑,常夸他生得好看。

他已经能开始试着同岱先生讨论时政了,国家大事,少年郎总要去论,不知迫切在哪里,继续证明,他要同岱先生一起。

可岱先生总说爱莫能助,此时眼里有点嘲弄,让风流又雅致的岱先生看起来有些陌生。

“代先生。”

蒋金芸唤一声,转念又觉得岱先生说的有理,早就没人觉得这个时代是悲伤的了,人人都麻木了。于是他又不再说这个话题,又提及上回听的戏。

岱先生有了兴趣,放下书说,好久没同你听戏了。

蒋金芸抿嘴笑,他想起以前同岱先生听戏,他惶然而失措,只盯着岱先生看。这般好看的人,动起情来又怎么个模样。

想到这儿,他又紧张起来,耳根慢慢红上来。

“又红耳朵。”

岱先生故意取笑他,蒋金芸总比同龄人腼腆些,认生,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谨慎和不安。

譬如这时,岱先生说完,他又烧起耳根来。

“没有。”蒋金芸低声解释,“只在你面前这样。”

他心胸狭隘,只容得下岱先生待他好,他不喜人际交往,和谁讲话都克制而不客气,有种钝钝的锋利。

比如对那个陈二少,梁子结了太久,他向来懒得同人计较。偏偏陈二少是个极认真的人,处处针对蒋金芸。

但蒋金芸是素来不理陈二少的虚张声势的,他对外界的一切本就兴趣甚少,骨子里是带着蒋家人的清高自持,家道中落他又有些谨慎不安,偏偏岱先生让他腼腆些,几者兼并起来,他也就变得安静而略显乖张了。无人再说他痴,但也无人知道他年少懵懂的情绪又通通坦荡地呈现给岱先生看了。

陈二少纳闷得不行,他对蒋金芸不客气,虽只限言语,但本质是不好的。可他又顾忌父亲,父亲也要在意岱先生的脸面。父亲教他莫欺负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充耳不闻。但这些年故意取笑和针对,于蒋金芸来说就似一阵风,不管言辞多重多伤人,刮过以后,蒋金芸只是低头理理衣襟。

“喂,你爹是被炸死的吧?”

“你是不是来岱先生家还留辫子啊?哈哈哈哈小娘炮儿。”

“你是不是书呆子,我骂你你不生气?”

蒋金芸统统不答,陈二少觉得有趣,就下细打量对方。日子久了,自然咀嚼出些不同来,仿佛蒋金芸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他嘴里生出了香味。

他看出蒋金芸的衣着打扮讲究,却不是少年人的品味;他看出蒋金芸的坐姿和举动,不得要领,少了惬意反而显得谨慎的刻意;他还听出蒋金芸那一口文儒的口吻,他在父亲的酒会上见过岱先生一面,一举一动着实惹眼,所以蒋金芸的做派也就清晰三分。

待陈二少摸清这种暗自滋生的秘密后,他兴奋起来,澎湃且心满意足,他猜他就快看见蒋金芸失态的模样了。

刚下学陈二少就支开了司机,拦下了蒋金芸。蒋金芸已经换下了马甲,单着一件衬衣,身量较陈二少窄上一截,高度却不差。他盯着陈二少,一言不发,圆润的下颚绷不起线条。

“你又有何干?”

陈二少吹着口哨,嬉笑说:“你同我来,我给你讲个秘密。”

蒋金芸一头雾水,刚要推辞,却发现陈二少已经挽起了袖子,歪着嘴角学街上那些浮浪少年的样子。

无妨,蒋金芸思索道,他不敢拿我怎样,不过纸老虎一只罢了。

陈二少领着他往一棵老树下走,晚春就要过了,繁枝茂叶像是早已为夏日备好了遮阳伞,只留那么点缝隙,阳光险些挤不进来。

“纸是保不住火的,你对岱先生的心思我早发现了。”

少年人的秘密是窥探不得的,它们过于脆弱了,大有难以启齿之意,朦朦胧胧,若去碰,它们要不碎掉要不就突然生出刺来。

可它们通常也要旁人才能点清。

蒋金芸先是一怔,然后沉默着微微颤抖起来。他恍惚,在陈二少喋喋不休的言辞里听到了“喜爱”“爱慕”等用词。他暗自询问自己,又慌张起来。对于岱先生,他总以为那是仰慕是感激,岱先生是贵人是他的圣人,他总想着岱先生。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为什么不敢说话?你是为此羞耻还是觉得龌龊?你是哪种?你对岱先生的心思。”

陈二少上去一步,咄咄逼人,他瞧见蒋金芸面色僵一分,心里便得意一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般单薄的感情。岱先生于蒋金芸而言,几乎是一个新的人间。

我喜好他。蒋金芸忽然激动起来,心潮翻涌,他想反驳陈二少,用喜好二字。他对岱先生俨然已上升到了爱好,又赋之以灵魂,可他不能说,他又真切的害怕起来,他不怕秘密被公诸于世,却怕它被岱先生知晓——

他喜好他。

“你讲的不对。”蒋金芸最终这样对陈二少说,不慌不忙,是他一贯的模样。

稍晚些,蒋金芸揣着颗不知所措的心归家,在那之前特意让司机带他去了趟书店,随意买回来些书籍。进了门,岱先生已经在客厅坐了一杯茶的时间,他还替蒋金芸斟了一杯,只是等凉了。

“耽搁了?”岱先生招呼他,却不问为何,单瞄了眼司机手里的几本书。“今晚上吃什么?川菜?湘菜?你说了算。”

蒋金芸刚被戳穿了秘密,见了岱先生就如坐如针扎,还不能从羞赫里脱身,摇头慌称道:“有些不舒服,代先生同朋友去吃就好。”

他不善说谎,耳根又红起来,红色蔓延上来,浮在耳根,像被揉碎了的桃花瓣。岱先生理应瞧见了,却不拆穿,摸摸蒋金芸后脑,一面命下人收了茶,一面用叮嘱说:“那今晚我也不去了,陪你单喝些粥,放些肉松提味就好。”

蒋金芸一听,更因说了谎而内疚,胸口处腾出一股愉悦,矛盾得很,岱先生为他而失约于朋友。可他成了少年郎依旧别扭,慌忙转头上楼去了。

他还是住那间客房,他没跟岱先生提过要换,岱先生也就以为他喜欢那间房,让他日复一日地住了下了。

房内的摆设重新换过,家具多是西洋外形,扶手处的玫瑰样的雕刻精细又不失庄重,蒋金芸喜欢读书时摩挲那些雕漆,这个习惯从来那天起也就一直没变过,岱先生都一一记得。

还有一张实木的书桌,桌面刨得十分细致,蒋金芸上去摸出本书读。几句《呼啸山庄》读下来,他觉得浮躁,不知如何是好,就又扯出字帖和钢笔。他毛笔字已经写得要比岱先生好些了,换成硬笔书法也不差,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平日练笔誊抄的语段和诗歌常被老师赞赏。

这些蒋金芸都归功于岱先生,想到此,他不自觉写下一个代字。他自认为代字写的最好,不免多写几个。

蒋金芸抿嘴笑起来,他想起那张写满代先生的字帖,听说岱先生总把它放在内衬的衣袋里,每次更换衣物总会提醒下人记得将那张宣纸拿出来。

少年欣喜起来,秘密地喧嚣在自己的思绪里。

只是这场欢喜像孩子放上半空的气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破了,欢喜什么时候就成一场空了。

夜色是轻飘飘的落下来的,像是扯开的一张遮尘布料,料子轻薄但也试图去盖住整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蒋金芸出神忘了许久,直到岱先生的车出了大门去又进来。岱先生说话作数,当真陪他喝了粥,但夜饭用毕又解释说:

“晚上的事我实在是推不开,你早些睡,如果睡不安神,让下人替你温杯牛奶。”

岱先生下车的时候往楼上看了眼,半开的窗帘里溢出灯光。他轻轻叹息一声,只得往蒋金芸的房间走。他喝了不少酒,步伐不是特别稳,在地板上的留下的脚步声就格外响。

蒋金芸听见了,咯嗒一声不晓得是心弦扣了一回还是开门的锁声。

“代先生,早入夜了。”

岱先生没说话,只往他身旁坐下,揽住了蒋金芸的肩头。

蒋金芸再次闻到了那种胭脂味道,只是他还是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两者只是感觉像,气味倒是真不同。

那感觉就像是——蒋金芸蹙着眉头仔细辨认着,随即他又释然起来,是香料吧。一定是岱先生挑选香料是沾染上的,听说有些香料十分持久,味道沾衣不落,香料铺子里那么多香,混合在一起,不难是这么一个味道。

岱先生说话酒气尚存,他又笑起来,笑纹是床单上睡出的褶子,越多,正越开心着。

“长大些了,要有自己的秘密了。不过可别忘了,我啊待你好。你不就只有我这个家里人了吗。”

蒋金芸被按到岱先生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想挣开那味道,又私心喜欢岱先生这个动作。

他喜欢这个动作,喜欢到胸口发紧。

于是他不做声的呆着,岱先生以为他睡着了,低头瞧瞧,碰上一双认真而拘谨的眼,黑成两枚围棋石子,颜色过于浓重了,悄悄掩起那点少年心思和秘密。

岱先生搂的太紧,春就过了,肌肤隔着布料生汗,各挨着各,一个醉得不清醒,一个复杂得讲不清。

》》》

岱先生最近总是忙,隔天总要去一趟南京路,不分昼夜。

蒋金芸在去念书的路上会佯装无意地向司机打听岱先生的去处,然后悄悄记下地名,想着若是有机会就自己去看看岱先生忙碌的模样。

可司机总跟着他,像是受了岱先生的嘱托。岱先生说过,蒋金芸年纪不大,书店和糕点铺随便去,但是有些不该去的地方,是坚决不许的。

岱先生说这话时正在理衣襟,他看了眼配给蒋金芸的司机,嘴角含笑说:“你倒是晓得该去哪里,嗯?”

蒋金芸无法将想法付诸行动,只能背地里记着这条路,南京路,有岱先生的地方。

这天上课,他听得乏味,摊在膝上的书半晌没翻一页。陈二少也听的心不在焉,于是拍拍蒋金芸,说给他一个今早听闻的消息。

“喂,你晓得伐?今天日本人和76号去南京路了。”

南京路三字一下抓住了蒋金芸的耳朵,他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欲言又止。

陈二少为了满足那浮夸的表演欲,刻意夸大其词道:“你还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现在都什么局势了?今天可把咱气坏了。凭什么啊?子弹嗖嗖可不长眼,无辜百姓天知道伤死多少!”

说到此,他突然顿住了话音:蒋金芸在发抖,骨头在战栗,幅度不大,但单薄的身体在得体合身的衣服下颤抖就显得要明显些。他面上发白,一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双手撑着课桌面,似乎下一秒就要站起身。

陈二少自知玩笑开过了,后面的话都是他胡诌的,什么死伤无数,他只知道响了一连串枪声,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没听说有人看见飞扬的红色碎迹。

他立刻伸手擒住了蒋金芸的手腕,蒋金芸皮肤薄,突出的腕骨就格外硌人。

“放开!”蒋金芸低吼道,一向安静的脸上有了裂痕,是陈二少期盼的失态模样,惊慌失措的,让人想要同情。

他每挣一下,陈二少更用劲一点,五指牢牢扣在一起,指腹隔着一层单薄的皮肤,死死捏住一块腕骨。不过两个人较劲的过程中陈二少明显占了上风,他分出一点精力感叹自己尽然完完整整握住了蒋金芸的腕骨。

片刻他又回过神来,他隐约猜到了三分,在蒋金芸火烧眉毛的急迫和恐慌中浇了一盆当头冷水。

“不许去!”陈二少同样低吼了回去。

蒋金芸的抗争突然消失了,下一秒又挣扎得厉害。他还不冷静,他想到岱先生那张春风融洽的笑脸,想到重庆灰扑扑的天空,想到碎尸块里被混淆的父亲。

“你动脑子想想!你的岱先生——他怎么会一个人?南京路什么地方,有权有势的都去那里,三分的面子也是有人要买的。”

这些个有钱人,所谓的上流人物,干干净净的,能有几个?陈二少不相信自己父亲是,更没理由相信岱先生。他不屑于蒋金芸这幅惊慌的模样,并且意识到那种面颊苍白的样子并不能激起自己心里的愉悦。

他冷眼瞧着,直到那截手腕子在自己掌心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松开。

蒋金芸回来了,他看了眼陈二少,半天才讲出一句话:“谢谢。”又再度抿紧了嘴唇。

岱先生的教育让他知道道谢是必要的,尽管他不想。他低头看着腕骨的指印,有些悲凉地想——陈二少未曾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就连岱先生也可能不知道。

他怕一个指弹的时间,他再次失去活在人间的资格,他回到春节前的寒冷里,踩着遍地残碎,他兴许就这么死掉了,成了一抹灰,灰还有行迹,索性变成了一阵烟,风一吹就散开了。

岱先生是他的人间,可如果——

那他彻底消失在人间里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一抹春光都不曾看见。

人间情事

阿岱×蒋金芸

【壹】

蒋金芸是十岁那年被送到了岱先生家的。

那阵春色还被冻着,春节刚过,喜庆已经没了踪影。时代动荡,鞭炮火烛流下一地残红,那噼里啪啦炸响的是麻木,流的是血。

岱先生从家里阳台瞧出去,惋惜地摇头,他寻思道,春光大抵也是老透了吧。

他想出去散散步,没跟人打招呼,慢慢悠悠地踱到了门口。一开门,就看见了被冻得鼻尖通红的蒋金芸。

瑟瑟发抖,发青的双手绞在一起取暖,身上的衣袄看着厚实,样式也新,但往他身上这么一裹又看出一股单薄来。

岱先生心善,虽不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还是弯下腰柔声问到,“小孩,你是——”

话音未落,蒋金芸便从怀里拿封信来,直往岱先生手心塞。蒋金芸并不晓得信里写的什么,只知道家里的老管家让他一定把这封信给这家的贵人看了。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不是老管家嘴里的贵人,但单凭岱先生推来门的刹那,他就觉得这是个好人。

岱先生眉目清俊,举手投足又文儒。倒让蒋金芸一眼看出了亲近感。

岱先生无端被塞了封信,还来不及不解又瞧见了信封上的印章,眉头当即就皱了几分。

章是蒋家的印,信里头不过是说家室衰败,蒋老爷在重庆的轰炸里丧了命,小少爷年少,还请岱先生相助。

岱先生低下头,蒋金芸正抬头看他,睫毛早变得湿漉漉的,不像是哭过,也许是风吹了难受。他抚上蒋金芸的后脑,轻声道,“进去吧。”

岱先生差下人给蒋金芸洗漱打理一番,将人请到了客厅坐着。茶几上搁着精致的糕点,各式各样,蒋金芸只吃过其中几样,剩下的看着像是西洋糕点,他没吃过。蒋老爷传统,住的是中式宅子,无伦糕点还是菜品也只是吃中式的。而如今岱先生这中西合并的屋子让他觉得新奇,便打量起来,可又碍于笑吟吟看着他的岱先生,随即又垂下头来。他双手垂在腿侧,几近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不过几秒,他又盯着沙发腿看起来,孩童的好奇心总是不分时刻的发作起来,这些家具既典雅又新潮。

“叫什么名儿?”岱先生伸手拈了块萨其马,将那信搁在一边。

“蒋金芸。”

蒋金芸答,声音有点小,但不带局促,不慌不忙,只当自己是来做客的模样。

“吃块点心吧。”岱先生点点头,他先父和蒋老爷是旧交,后来蒋家迁去了重庆,就少见了。但岱先生还是记得蒋老爷是个戏痴,就连给自己的独子起名儿,也像是个响亮漂亮的戏名。

蒋金芸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挑了块茶糕。

“茶糕好,我喜欢它丰腴的弹性。”

岱先生勾着唇角,吃净手里的萨其马,对蒋金芸眨了眨眼睛。

这会儿蒋金芸已经不冷了,面色因为温暖而微微发红,衣服还没来得及备新的,还是先前那件碧色的袄,衣襟扣着细颈。他捧着茶糕,没能懂到岱先生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蒋金芸暗暗纳闷起来,岱先生让人舒适又放松,但他不喜生人,唯独这岱先生让他自如轻松,甚至还有了丝丝困意。

岱先生手边的茶水腾着几缕雾气,丝丝缕缕,蒋金芸就这么看着睡熟了。

岱先生叹口气,猜测这孩子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便让人抱着去了客房。

蒋金芸确实吃了苦,一个从没受冻挨饿的少爷,从重庆一路来此,受寒又受惊,一直到了这岱先生家门口,老管家摸摸他头顶便离去了。

蒋金芸有些无助地站在门口,他够不着门铃,这门跟家里的不太一样,没有铜环敲门,也没有花园和朱红的墙。

父亲在大轰炸里丧了命,尸体和成千具尸体混在一起,老管家去辨过了,血肉模糊的肉体里谁能认得出谁?遍地都是暗红,像放完的鞭炮碎屑。只得让蒋老爷与这些尸体一同草草掩埋了。

他从小话少,认生,老管家叨叨的话都听不懂,哪个人对他好,他就跟着哪个人。

不少人说这蒋少爷是个痴孩子,木讷,没生气。别人问一句,答一句,看着脾气好,确实是没心骨的主。

岱先生说不见得是痴,是不懂,不会,没给人教好。

他始终记得那湿漉漉的睫毛,和睫毛下移动的泪花儿。因为不红眼眶,所以让人觉得是吹了风,而不是在孩童苦难的无助里见到陌生的柔和而落了泪。

打那天之后,岱先生决口不提那封信,他自然而然地对待蒋金芸,像是家中一直有这号人一般。他自如而融洽的与蒋金芸交谈,逐渐堆积起对这个小孩的了解。

蒋金芸和其他人一样,唤他先生,可不是“岱先生”而是“代先生”。蒋金芸年纪尚小,识字也不多,听旁人都叫“岱先生”,而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代”姓,便理所当然地这般认为了。

代先生,代先生,他默念几次,就浑身发暖,仿佛瞧见了春光一般。他听岱先生在饭桌讲过《石头记》,说黛玉宝玉初遇时就似曾相识,他便想自己也是这种感受,从岱先生推门的瞬息,就有如潮的亲切感涌来,就像曾经见过。

蒋金芸来的第二个月,岱先生就开始教他写字念书。同以往学的也不一样,岱先生教他读诗,也教他听曲,许他看小说,也许看些小人书。早晨他同岱先生学英语,念诗,一半听不懂一半听得懂,懵懵懂懂,他识得是情诗。

还有学毛笔字,岱先生专程请了书法老师教,蒋金芸学得认真,因为岱先生说中国人得先写好自己国家的字。岱先生博洽多通,涉猎广,唯独这手毛笔字,看着不错,但无法为人师,也就不敢去教蒋金芸。

蒋金芸掌握了毛笔的基本方法,就像老师讨教“代”字如何写,老师怔了怔,不知蒋金芸用意如何。

蒋金芸便又请求了一遍,老师挥笔写下“代”字,蒋金芸就一遍一遍的临摹,写了满满一张宣纸。欲写第二张时,听见楼下客厅的响动,他拽着纸跑下去,邀功般地递给岱先生。

他没料到岱先生这回带了好几个朋友来家做客,献宝似的热情转成了羞赫。可纸已经交到岱先生手里了,那满页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代先生”。

从生疏的笔触再到熟练的运笔,岱先生在同伴的瞠目结舌里大声教好起来。

“好好,代先生就代先生!”

他摸摸蒋金芸的后脑,蒋金芸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溜进指缝里有时间流淌的柔润感。

蒋金芸耳根突然就烧了起来,飞奔上楼,又悄悄从二楼探出脑袋来,看见岱先生将宣纸折了起来,郑重地放进了衣衫的内兜里。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岱先生身旁的朋友们都是一脸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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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才是春。

蒋金芸跟在岱先生身后,几乎要雀跃起来。岱先生步伐适中,又或许刻意放慢了些,蒋金芸刚好能跟上。他来了不过个把月,但是一切再自然不过了。他正长身体,岱先生早叮嘱过下人备好他的衣裳,按着他逐渐开始变化的身量来。就说他身上这件,马甲衬衫,显得他越发乖巧,面颊比起以前圆润一些,但是身体看起来依然单薄。他喜欢身上这款洋装衣裳,因为岱先生也这样穿,看起来风流又不失优雅。他听管家说岱先生好鲜衣,一定要北四川路的韩裁缝一针一线制成。蒋金芸摸摸衣袖,抬头去看岱先生着一身铅灰的西装,他目光上移,恰好看见一轮圆润的太阳。

岱先生说行乐须及春,虽说诗不是岱先生所作,但确实是岱先生所奉行的。周末蒋金芸不用念书,岱先生也闲来无事,便领着他来听戏。岱先生同梨园的老板熟,演出还未开始,便先从侧门进去了。

花旦在上妆吊嗓,武生也正在开脸,见了岱先生就停下来招呼一声岱先生好,岱先生就含笑一一应好,亲切又熟稔。蒋金芸跟着,心想岱先生好像谁都认识,好像对谁都一种温和笑意,他佩服得不行,但骨子里生着别扭,偏偏不爱显出来,就悄悄看岱先生,潜意识里学着岱先生。

二人穿着西服落座,蒋金芸觉着别扭,以为听戏穿古一点最好。他出生在思想封建的旧家庭里,蒋父三妻四妾,可就他一个儿子,衣食住行自然是不亏待,却缺略了父亲的呵护。后来家境日渐衰落下去,更加没意管教他。

陆续有人来了,穿西服的有,长衫短褂也有,蒋金芸便放下心来。

岱先生的朋友这回也来了,不是上回那一些,但蒋金芸又想起那张写满“代先生”的宣纸,掌心就冒细密的汗,潮湿,他忍不住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避开了岱先生的目光。

岱先生的朋友风趣,捏着嗓子用戏腔打招呼:

“这位公子是何人,生得可是极俊俏。”

身材高大的男子憋着嗓子说话足够好笑,可蒋金芸不笑,他怕生,小心翼翼往椅子后坐了点,刚要答应,声音还没稳住就听见岱先生替他答了。

“是家里人。”

岱先生如是说。

蒋金芸心里头狠狠颤了一下,他成长在缺乏情感教育的环境里,见过冷嘲热讽的下人,尖酸刻薄抽大烟的姨娘,和沧桑疲倦抽大烟的父亲,唯一待他好的老管家称他可怜。岱先生是第一个唤他家里人的人,家里人家里人,他在心里默默念几遍,眼眶热了,险些要醺出水珠儿。

他压住,听他们继续谈话。

“怎么未曾听你说过?”

“刚从重庆接回来,怕生,你们好歹收敛,玩笑下回再讲。”

岱先生说罢摸摸蒋金芸的后脑,向台上看去。

戏唱起来了,二胡先夺声,再是花旦缓缓开腔。蒋金芸听过这出戏,陪父亲听过,可父亲当时醉了酒,当蒋金芸是他母亲,攥着他的手说胡话,他听不懂所有话,就记得一句反反复复的“你不该生他,不该生,我应当娶你做大太太。”

蒋金芸不知戏名,也不会如何品戏说戏,只管听,咿呀咿呀的词囫囵往肚里吞,光记着发音,字也不会写。

他只管听,然后看岱先生。

岱先生果然是贵人,他任思绪乱飘,钻研起岱先生的坐姿来。比起那些家境相同的纨绔子弟,岱先生要端庄些,但比起那些正襟危坐的人他又要随意些,但怎么看都赏心悦目。这会子听戏,手指轻敲着大腿附和起曲子来,好不惬意。

这种坐姿蒋金芸学了很多年,不得要领,又想这世上当然只有这么一个岱先生,他读得最细,便自己欢心起来。

回家的路上,他问岱先生,“代先生,他们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代先生侧头看他,就一眼,蒋金芸屏住呼吸,想听岱先生轻缓的声音。

“他们连我的名字都不问,当然也不会询问你罢。”

“所有人都唤你‘代先生’。”

“你不也唤我‘代先生’,怎么还不许别人喊了?”岱先生笑起来,眼角处有细细的笑纹,很有感染力的模样,他又说,“这出戏你可听过?”

“听过。”蒋金芸点点头,抿着嘴唇,他总是想要跟岱先生讲话,却别扭,只一句一句的答。

“会不会唱?”

岱先生只是随口问道,但蒋金芸当真的唱起来。

童声袅袅糯糯,从孩童细细的嗓子眼儿里钻出来,不怯不羞,专注地给岱先生唱,一点不正宗,却不熟悉不能懂的词都能唱出来,模糊之处只用舌尖和牙齿略过,丝毫不知唱的是盛情还是哀怨,也不知唱的艳媚还是凄厉。

蒋金芸只知眼前的人待他好。

好鲜衣好梨园,岱先生又离他近了些。

但好光景总是短的,蒋金芸隔天就要去念书了。

托岱先生的福,他功课好,就常拿国文课看书,课本摊在桌面,书摊在腿上。书都是从岱先生书房取的,岱先生读什么他便读什么。

但是他发现岱先生总跟别人想的不同,老师讲“闲敲棋子落灯花”是诗人无聊的举动,有怅然至极的心态。可岱先生批注雅致二字,蒋金芸不晓得如何品,只能揣测地想,大概是自得的美,别人品不深,只有岱先生能这般。

课下有人围住了蒋金芸的桌子,遮了光,蒋金芸抬头看了眼。是陈商的二儿子,他来这里个把月,对周遭一些事情略有听说,虽然岱先生不同他讲这些,但是家里司机下人总是喜欢说的。上午司机将蒋金芸送到街口时,前头有辆车愣是鸣了好几声喇叭,然后陈二少趾高气昂地下了车。

他瞥蒋金芸一眼,又瞥一眼车子,甩步走了。

“你是岱先生才来这边的亲戚?”陈二少后来问。

蒋金芸不知他意图是何,只淡淡点头,嗯一声作答。

“我父亲说岱先生是个伪君子,只会享乐消遣,不是正经人的。”

蒋金芸却没有对方期待的错愕,只是瞥他一眼,同早上那一眼一样,问:“你可认识代先生?”

陈二少哑然,瞪着蒋金芸:“我父亲认识!”

蒋金芸不再作声,他想不过都是皮毛,岱先生是什么人,蒋金芸以孩童特有的心态想,我才是岱先生家里人,只有我才知道的。

然后他同陈二少结下了梁子,陈二少带着他的小跟班儿,扬言要孤立他,但蒋金芸不怕。他本就认生,惯于独来独往,然后回到岱先生身边,早习以为常。

傍晚归家,岱先生同蒋金芸一起吃饭,岱先生叫人做了小米鸡丝粥。蒋金芸看着黄澄澄的粥,拿着勺搅拌,把绿油油的葱花沉在碗底。

“有心事?”

岱先生语气里黏着笑意,伸着手臂越过桌角摸摸他的后脑。

“愿不愿意讲给我听?”

“代先生,他们说你——”

蒋金芸又闭上嘴,他忽然不乐意说了,他怕岱先生生气,自己拿这般狭隘的思想去揣测他。

“说我什么?”

“伪君子。”

“那你觉得呢?”

岱先生在日暮黄昏的光线里模糊起来,蒋金芸怔怔地瞧着,手心生出汗水,他下意识握起拳头想要握住那些汗水,湿漉漉的有一丝闷热。他看着轮廓模糊的岱先生,但又看到他融融的笑意,太模糊了,他想,春天要过了。

岱先生给他夹了一粒干贝,又蘸些胡椒粉,放到盛菜的空碟里。

“嗯?你觉得怎么样?”

岱先生问的不清不楚,先从鼻腔发音,像在说菜,又像在问蒋金芸对他的印象。

“干贝炖火腿很好吃,代先生。”

蒋金芸不讲实话,他对自己说岱先生很好,然后咽下那一粒干贝。

“那多吃些。”

岱先生一边添粥一边叮嘱他,眉眼舒展着,容貌又清晰起来。蒋金芸又忍不住盯着岱先生看起来,像要把人刻进眼睑里似的,他发现光线下岱先生瞳仁里的眼波像舀在汤匙里的清汤,温和惬意全浮在上面。

蒋金芸喝一口汤,咽一口粥,抑不住,溢出来了,他说:

“代先生,我觉得你很好。”他补充道,“是最好的。”

蹭他的出租车去补习班,霸占副驾驶的坐,看他扳下空车的牌子也不给钱。计价器过一个红绿灯就跳一番,他咬着没燃的烟在每个等待绿灯的空隙控诉我。

可红绿灯拦不住他蓝壳儿的小破车,突突来突突去,把它开成城市小跑的架势。风稀里哗啦涌进来,外头店铺的招牌花成片,像是用手抹晕开的蜡笔画。

他最后把车停在清真寺前头一点点的地方,两片衣领还牵着风未逃脱的尾巴,很得意似的在下颚两侧和锁骨之间摇头晃脑。他冲我笑笑,嘴里吹出一窜装腔作势的口哨。他矮着脑袋跟我道别,虎牙戳在下唇上一下下,又收两瓣唇里。

油门一轰,他的蓝壳儿小车又突突地跑了,像是没什么能拦地住他,他快得过五月不善良的阳光,快得过携尘逃走的风,快得过那颗虎牙倏尔一闪的瞬间——

他还好年青的。

那眼神稠得很,稍稍碰上,我便挪不开眼,像被粘住了一般,可我喜欢。

那眼神又滚又烫,会说话一般,教我忍不住就倾述衷情。唯一能碍住我的,则是骨子里最后那点自持和别扭。可它们沉在了情字给的所有欢愉下,再难浮上来。

他要比我晚生好多,年纪轻轻,衣衫和未来都是五彩斑斓的,像炸开的霓虹灯。

夏晚风稠,人声和温度搅得我心里发烫,因而生出厌烦来。我啧嘴叫他赶紧滚蛋,他挡着我吃饭的道路,路边摊上的煎饼果子马上就收摊走人,我全天唯一一口食要给他拖走了。

我急得要从他身侧通过,挂在皮带上的钥匙勾开了他花里胡哨的衣角。我突然停下看着他,心想这样乱七八糟的衣服我也曾穿过。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儿抓住我,比我更急,他说你听我说完。


“我想回到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失笑,新时代的少年见过多少新奇玩意儿,非得惦记我那个年纪,惦记那些大而浮夸的招牌。我张口想训斥他扯淡,但那个煎饼果子摊主骑着小三轮慢悠悠走了,我彻底沉下心来,连训斥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饿得心慌,看着那张眉头紧蹙的面孔心慌。他未经事的目光纯粹坦然,连不知所措地抿嘴都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我猜可能是冒泡的汽水,含一口进嘴,气体就咕噜咕噜满嘴乱窜,窜到胃里,我就该疼了。

我挥挥手,想有一个不被疼痛吵醒的夜晚。

如果醒来,我就能听见胃里那一窜不能消化的气泡,呆在我酸腐的胃液里。


“我想看看那个年代的你——想看你穿花里胡哨的衬衣,下摆扎进腰间油亮的皮带里。想看你顶着蓬松的中分头——是蓬松的,因为你总不喜欢摸发胶——在歌舞厅斑驳的灯光里蹦迪,看人家姑娘一条腰带系起来的年轻腰肢。想看你叼着冰棍儿,拎着汽水瓶,转过一条窄窄的巷口,对每个摊面儿里的主人打招呼,笑嘻嘻地,很洋溢,一口白牙一定漂亮得不行。”

他得意地咧嘴笑着,知道我拿他无法,就变本加厉。 他多年轻,身上炸开霓虹斑斓,笑容里也溅上了。

他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下摆随意塞进裤腰里,头发蓬松地梳成中分。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站在那个霓虹灯来回闪映的歌舞厅招牌下,站在我的光景里,跑过窄窄的巷道来找我。

然后“呲啦”一声,我不知道是哪里的汽水被扣开了易拉环。

悲歌三首

#给珞宝宝的生贺 @安于觳觫 (我不知道我在你开学之后才发出来是为什么…)

我就瞎唱唱,哪来什么事情可以讲。陈玉堂摆摆手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在桌面一角磕出一根香烟。

陈玉堂蹲在地上抽烟,他刚学会,却抽出了老烟鬼的架势。用力吸一口,不慌不忙地用舌头将烟雾压向两腮后才开始用鼻腔吸气,落尽肺里的烟雾又随着呼气从鼻腔唇舌溢出来。陈玉堂头回抽烟,虽然样子做得足,但着实是有点晕,他也怕呛,便不再抽,只是安静地咬着烟。

他不喜欢烟,纯粹是为了做点样子,夹烟的手指却自然地磕着烟灰。

他听见有人在吧台点歌,声音很大,很有底气。

陈玉堂扭过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左手垂在大腿侧,手心里攥着几张薄薄的钞票。右手握拳放在吧台上,在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敲击着台面。

“我要这三首。”那个人没有按着歌单上的歌点,捏着下巴思索着要了三首歌。

酒吧的伙计出来踢了陈玉堂一脚,玩笑道,起来起来,干活了。

陈玉堂看着没了三分之一的烟,又往嘴里吸了口,踩灭了就扔进垃圾桶里,这回他没往肺里送,将烟雾裹在口腔里,辛辣的味道一点一点地侵进味蕾,陈玉堂甩甩头,走到吧台前。

“我不会唱。”陈玉堂说着把烟雾也吐了出来,潮潮的,“你点歌单上的我就会。”

那人也不依不饶,挥手扫开面前的白烟,露出细长的眉和单薄的五官来,透着股意味不明的清秀疏朗来。

“我不着急,你可以学会了给我唱。”

陈玉堂瞥了他一眼,嘴上答好啊你等我学会给你唱。然后转身就往台上走,他手里还有别的客人点的歌,他也不着急,他也不会去学他不想学的歌。

这时候酒吧里人还很少,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眼熟的客人。陈玉堂咂咂嘴,嘴里还剩着烟味,嗓子隐隐作疼。他想搞不好会影响我发挥,接着去拨弄琴弦。

唱歌期间陈玉堂无意识地扫过吧台,视线稳在了那个人的背影上,那人用手比划着,最后看着调酒师端出了一杯果汁。

陈玉堂抿唇忍住了笑,也抿回了一个音节,于是他只能换用低低的鼻音哼,将这个失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一连唱了三首,在稀少的掌声里走下了台。他往那个吧台靠近,熟络地与调酒师打招呼,然后从吧台柜里捞起一瓶常温啤酒。

“我唱了三首,你得把钱付了,我等着买酒。”

陈玉堂握着酒瓶对那人说,那人喝完最后一口果汁跳脚:“凭什么!你没唱我点的歌!凭什么!”

他连续说了两次,像是刻意强调道,然后又闷闷不乐地将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杯底似乎有细碎的轻响传出。

“你现在不仅要付歌钱,还有你的果汁以及——杯子钱。”

陈玉堂指着杯子一本正经地说,眼底透着股幸灾乐祸。

那人果真怔住,僵硬地低头去看那个杯子,上面有破裂的痕迹。他有些气结,没想到这杯子如此不结实,他只得询问调酒师这个杯子的价格。

调酒师不忍心欺负他,只说,你仔细看,这个杯子上的花纹就是裂痕。

那人气急败坏地望向陈玉堂,把手里的钞票拍在吧台上,掉头就往门外走。陈玉堂笑嘻嘻地递给服务生一张,剩下的两张统统塞进了口袋,他还不忘问一句:

“诶留个名儿啊!”

那人在门口顿住脚,没有回头,背影在迷离的灯光下微微弯了弯,然后又停止,他说:“我是阿昊。”

阿昊的鼻尖和额角上有几粒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比他的眼睛亮。陈玉堂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他:“你为什么要我这三首歌。”

“我觉得你唱歌好听,我想听你唱这三首。”

陈玉堂失笑,想骂一句放屁,但是他低头看看阿昊没说出口。

“放屁。”阿昊替他说了,一脸了然的表情,“你一定想这么说。”

陈玉堂把他送到门口,也没打招呼慢悠悠地转身回去了,阿昊在叫住他,声音透亮,没有一点先前气恼的样子:“你多久能学会!”

“不知道,你等着吧。”

“我不怕等,我怕你骗我。”

陈玉堂咬了根烟含混道:“我不骗你。”

陈玉堂有一周没等到阿昊来,他还是没有去学那三首歌,他听过一遍,勉强能哼一点,但是哼着哼着就哼岔了,三首歌变成了崭新的一首。

这天他收工完,半夜三更,酒吧里的人刚刚散了一群,又涌进来一堆,开始新一轮的狂欢。陈玉堂唱了半个晚上,嫌嗓子疼,不肯再唱了,唇上粘着一支烟出去透气。

他一出门就被人撞了个趔趄,低头一看是个眉清目秀的人,是阿昊。

“你这么晚来。”

阿昊一看是陈玉堂,眉先是舒展开了,又紧紧地蹙在一起。他急忙忙开口,你好久走?

陈玉堂一怔,现在就走。

阿昊问,你歌学会没?

陈玉堂咬着烟想了想,他觉得自己不该撒谎骗人,他也不喜欢,于是模棱两可地说,还行吧。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看起阿昊来,觉得那些单薄的五官里透出一股悲伤,不浓不淡,由里向外,有种雨水浸泡过的潮湿味,只有这个年纪才有的。

陈玉堂斟酌着问,你——怎么了?

阿昊看他一眼,低头,又看他一眼,和陈玉堂一起蹲在路边上。

我难过。阿昊说完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不想在陈玉堂面前说废话,因为陈玉堂总是拣重要的话说。

我看出来了。陈玉堂点点头,摸了根烟出来,他看了眼神色淡然眼神却涣散的阿昊,干咳一声。

然后他们沉默,气氛却不尴尬。陈玉堂缓慢地呼吸,阿昊拼命拉长呼吸要跟陈玉堂吸气呼气在同一个频率。但在他马上要与陈玉堂同步的时候,却发现陈玉堂加快了呼吸,很快地跟自己对上了呼吸。他想,陈玉堂是在等待他,细心地留意他,细心到能够立刻掌握他的呼吸。

你父母不管你?这么晚了。

没人管我。

阿昊硬邦邦地说,努力做出一股不在乎的样子。

陈玉堂听出来其他意思,他刚要询问,又觉得不好,这一犹豫已经错过问的机会了。于是他又平静下来,等着阿昊说话。

“我觉得不值。我在意很多人,但没人在意我。”

“你在意哪些人?”

“很多人。”

“你怎么在意他们的?”

“可他们不在意我。”阿昊重复。

“你告诉他们你在意他们了?”

“我不敢。”

陈玉堂闷闷地声音落在路边尘埃里,被汽车卷进车轮里翻卷。他发现陈玉堂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他,反倒先问起问题来。

但阿昊想说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悲伤。

陈玉堂站起身,顺手拉了一把阿昊,“起来吧,腿要麻了。”

陈玉堂想阿昊可能是怕疏远了,再好的感情也会疏远吗?陈玉堂不好告诉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只比阿昊大上一岁,但他故作老成,给其他人以成熟感,给阿昊以安全感。

“你给我唱歌?”

“嗓子疼。”

陈玉堂拒绝了,他还没有学会拿三首歌,他还是只听过一遍,哼哼唧唧要唱成一首歌。我骗他没有?陈玉堂想,我不会骗他。

阿昊转头,目光往陈玉堂脸上晃。他的少年气质太重了,总是笼在眉头肩颈处,轻飘飘的,却对每个人昭示着。

那你注意,别唱太久了。感冒也不好。

你也是。陈玉堂咽咽唾沫,干巴巴地说。

阿昊说我走了。

陈玉堂拉住他,塞进酒吧的侧门里。酒吧侧门进去是员工休息室,这会儿大伙都在忙,只有陈玉堂闲着。他是卖唱的,定时唱,其他时候都在这里闲着抽烟,偶尔喝酒学歌。

陈玉堂取出两瓶果汁说道,我以前也是你这样。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有人可以倾诉,其实有人,但我不愿意,我会给他们负担。我还往手上划痕,特别傻,以为自己的悲伤——特别了不起。但我是自己走出来的。其实这些都没那么令人难过,你很快就可以忘掉他们。然后回过头想觉得其实不然。我当时还去了门诊看病,你知道,那种把你当病人一样对待的地方,还给你在手腕系一个纸带,上面印着你的病因。

其实你只是图一个不会被你影响的倾诉对象。

陈玉堂说着低低地笑了几声,他毫无波动,但他喜欢讲真话。

阿昊也跟他说,我试着自残过,真的有点疼。

你傻,陈玉堂说,圆规是最好的。

陈玉堂终于跟个少年人一样笑了,他突然记起来那三首歌中的一个调子,于是他唱起来,他刻意把一首温暖的歌唱的哀而不伤起来,压着嗓子,用感冒后一般嘶哑的嗓音唱。

然后天蒙蒙亮起来,阿昊说我走了,眉眼低垂着,又是从前那股单薄味。他从学校偷偷跑出来,回去再晚点就会被通报批评,然后教导处找他,给个大过处分,让他战战兢兢背一整个高中,中途会不停地寻找几乎来弥补。

他走到门口又问,你真的去看过心理医生?

陈玉堂说再见,以后别晚上来。他又皱皱眉,补充说,要来也早点来。

“哦,那晚安。”

阿昊再来时挑了一个下午,酒吧里没几个人,几个工作人员正收拾桌椅和酒杯酒瓶。乒乒乓乓的混响听起来挺有几分感觉。

“下午不营业。”工作人员抬头瞥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昊,还没睡醒的面孔又垂下去。

“我找人,找陈玉堂。”

阿昊溜进门,张望着,吧台上散着几册歌单,都是陈玉堂会唱的歌。其中有一册是拿夹子夹起来的,扉页用笔随意写着——悲歌三首。

阿昊翻开,看见罗列的三首歌名嘿嘿一笑,随即又安静下来,为什么是悲歌。

“陈玉堂晚上才来。你找他?去翻歌单旁边的员工名单,有电话自个儿打去。”

阿昊吸溜着工作人员端来的白水,喝出了一种果汁的感觉。他拨电话的时候莫名忐忑起来,陈玉堂睡醒没?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要说什么?

慌里慌张就把电话拨过去了,阿昊想挂断,电话就通了。

“喂?”

陈玉堂的声音意外地清醒,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真切,也许开了免提,有吉他调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转过来。

“是我。你让我早点来,我就——喂陈玉堂?”

电话听筒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连吉他声都没有了,阿昊一下子紧张起来,陈玉堂是不是挂了。

“啊听着的,你继续说。”陈玉堂的声音比唱歌时含糊一点,在喉咙上滚来滚去。

“为什么要叫悲歌三首?”

“你看见了啊——”陈玉堂那边有息息索索的声音,像是从地上坐起身来,“不知道,可能因为你要不一样些。”

少年气多是蓬松清爽的,气息单薄,但总能抓住鼻腔里最敏感的神经,陈玉堂第一眼看到阿昊,总觉得那就是以前,自己的以前。

阿昊在电话这头笑起来,陈玉堂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重叠起来,声音里夹杂着琴弦不小心被拨动的声响,很动听。

“是吗,我也觉得我于你要不一样些。”

陈玉堂坐在椅子上,用力吸了口烟,差点呛住自己,他会抽烟已经很久了,但看起来却像个新手。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少年在自己的意识里恍惚,因而害怕,只有自己能懂,别人哪怕再感同身受,也是别人的感同身受,到不了自己身上来。感同身受多是来自于相似。

少年人怕得东西太多了,怕自卑和自付,怕没用,怕比较,甚至怕自己被人所看穿的少年气。

就像薯片包装袋上写明了口味,不喜欢的人便皱着眉绕道而过。大多数那些看着高档的,写满不认识的语言和图案的包装会让人驻足,仔仔细细看上一番。就算不清楚会不会买,但好在研究过了。

而少年气就是明明白白的味道,出厂加工时就决定了。

陈玉堂以前也是阿昊这样的,可他明白了包装的讲究,自己给自己裹了层东西,不明不白希望得到些什么。

他说着不在意没关系,其实多多少少无法彻底释怀。看透自己总是特别疼的,不希望自己是被自己看清的那种人,又俗又怂,没理想无大志。

还是不愿承认的。


这个故事其实挺好的,被我讲出来有点俗了。陈玉堂边说边弹烟灰,这个姿势又让人信服他是一个老烟枪了。


陈玉堂真的去学了那三首歌,认真学的,调子不难,音却高。陈玉堂不喜欢唱高音,但他唱的很认真。眉毛揪在一起,唱出了脖子上的青色脉络。其实陈玉堂不喜欢高音的原因也是因为唱得时候样子太蠢,有种用情至深的错觉,他始终觉得自己深情起来就很蠢。

酒吧的老伙计笑他,给谁唱呐学这么认真。

陈玉堂问很认真?

你瞅瞅你脖子上的筋,还有头发上的汗。对方露出一股揶揄的笑意,换风格了?

陈玉堂摇摇头,这三首歌挺悲伤的。

没听出来,对方摇头咂嘴,拳头擂在陈玉堂的肩窝处,瞎嘴硬。

悲歌三首。陈玉堂舔舔嘴唇,他之前琢磨了单独一份歌单,只放这三首歌,然后歌单扉页印着悲歌三首。阿昊来了就只管点这一份歌单上的歌。

但他从来没在阿昊面前再唱过,他还在练习,要练到没有那副唱到落汗的傻模样才行。

阿昊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来酒吧,只从侧门找陈玉堂,陈玉堂不在他就蹲在街边等。后来陈玉堂说你把电话给我,要来你打我电话。

阿昊说我家长管得严,手机不给我。

陈玉堂点点头,示意阿昊跟上自己。

他们无所不聊,阿昊很高兴,他觉得这样的陈玉堂只有他看得见,他知道别人不知道陈玉堂的事。于是他渐渐忘了自己的悲伤,他跟陈玉堂说,我现在好些了,我去找了我在意的人,跟他们谈话。

我把我想的都说出来了,不管他们怎么想,我希望他们都能在意我。

那你明白了吗?

陈玉堂没问出口,他只是无声问自己。

“我现在想到你之前这样只有一个人,你是怎么忍过来的?你真的去看过心理医生?”

“你喝不喝饮料?我昨天喝到一杯特调,我让吧台做给你?”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

阿昊离开的时候应该想明白了,陈玉堂不愿提及此事,他站在陈玉堂的目光里想,该忘的都会被遗忘,甚至不及唱三首歌的时间。

被提及的东西就是变相提醒对方,你该记得,记得了便难过痛苦

什么的都是一样的,阿昊说。他单手扣着书包背带,细瘦的胳膊有些发抖,他用力抿着嘴唇,他没骗我,但是他没能给我唱完三首歌。

少年单薄的五官在夜灯下被镀上了斑驳的光,随即笑容露出来五官也舒展开来,想其实他一首歌也没给我唱。

后来阿昊来得越来越少,他忙啊,忙作业忙考试。陈玉堂就坐在吧台前等,耐心又平静,手指在桌面打着节拍。然后阿昊急急忙忙赶来,背着一书包书,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往嘴里灌着陈玉堂递过去的饮料。

“学的很辛苦?”陈玉堂拎了拎他的书包,惊讶书本的重量。

“嘿都是知识的分量啊。”阿昊一口气灌了半杯,人开始在椅子上转圈,转晕之前陈玉堂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在旋回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昊这话说的有点急,像是想弥补点什么,“没什么用的,我长不高,多半是被书包压的。”

陈玉堂没有搭腔,懒懒地点个头,忽然有点羡慕少年肩头的重量。

“我老来找你,不嫌烦吗?”

“烦啊,烦死了。”陈玉堂笑起了,灯光洒在他头顶上,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老成。但下一秒又耷下肩,靠在吧台上,“但是你得来,你来了我才觉得——才觉得有意义。”

这种意义好像是让陈玉堂看到了能往前走走的自己,而不是像现在呆在一个酒吧里杀死时间的人。

“要是你能把歌唱了,那就更有意义了。”少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咬住了玻璃杯的边缘。

陈玉堂失笑,想反问,那我唱完了你去哪里?唱完了阿昊就没有理由坐在这里了,阿昊在意的人也在意他,这么好的少年很讨喜,况且安心备考走正道才是他的路。

但这句话不能说,他要跟阿昊说点有趣的东西。陈玉堂平时老闷在酒吧和出租屋里,见闻逐日缩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我先走了。”阿昊跳下椅子,单手拨了拨陈玉堂搁在一边的琴弦,心想我以后也去学。但他不去看陈玉堂,盯着琴弦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别道别了,我这就走了。”

你道别了,我倒不想走了,多不好。

陈玉堂只好闭上嘴,其实他想今天给阿昊唱那三首歌,他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眼以以往的姿态唱出这些歌。他消化了很久,把它们诠释成自己的意思。

但是阿昊好像忘了。那就再等等吧,不知道阿昊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曾替少年开导,却又在少年大悟后希望对方留下。他做了对方的倾诉对象,没能深入,显得有点可悲。陈玉堂也知道他说的话也没什么意义,阿昊根本无法从中感受到什么,这些东西只能自己晓得,自己给自己解开铃铛。

他盯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酒吧的霓虹下,就是他唱歌时停在他脑袋里的少年模样。

陈玉堂想着想着也就明白过来——这是万物法则,一人停滞不前,一人逆水行舟,两个人隔着一条霓虹灯光般的河水对望,品着不同意味的歌曲。

他们时不时相遇,又时不时离别,遗忘被丢弃在河水里,再颠倒日月,等着长河被骤然抽干,肺泡的破洞把烟灰烧烂。

这些都是因为三首相逢的歌曲唱着离别而起,陈玉堂摇头说你讲的不对。他是停滞不前的那个人,从丢掉学业与父母开始,从他攥着话筒唱第一首歌起,他就永远停住了。

这其实是三首离别的歌曲被人当成了相逢。

阿昊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少年郎,所以他会随着大流汇入人群,然后一直往前走着。不属于这儿,不属于陈玉堂即将唱给他的歌。



这是个挺俗的故事,我是不是讲得很好?陈玉堂握着话筒说,然后开始唱歌,三首歌一字不落地唱起来,唱得声嘶力竭,汗珠尽落。